第56章 焚掠(1/2)
子午岭。
消息传到山谷里,已经是正月底了。
李自成站在中军帐前,听顾君恩念完斥候从西安府传回的塘报抄件,沉默了很长时间。
袁崇焕下狱,王洽瘐死,祖大寿东溃復返,皇太极留兵四城自率主力北归。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千层波浪。
但这些波浪,暂时还拍不到子午岭的群山之中。
“將军,这是天赐良机。”顾君恩收起塘报,眼中精光闪烁,“朝廷被建虏打得焦头烂额,精锐尽数东调,陕西必然空虚。咱们趁此机会,大可扩张。”
李自成没有说话。
他望著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峦,目光深沉。
“君恩,你说,袁崇焕真的通虏了吗?”
顾君恩愣了一下,没想到李自成会问这个。
“这个……属下不知。但朝堂上的事,真假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他死。”
李自成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朝堂上如此,义军之中,何尝不是如此?
他想起刘宗敏,想起那日刘宗敏私闯匠作区的举动,想起林凡对他说的那些话。
有人要他死吗?也许还没有。
但有人想分他的权,想从他碗里抢食,这是肯定的。
“君恩,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各营加紧操练。开春之后,必有大战。”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林凡的新军营,每日操练时间再增加一个时辰。告诉他,钢炮,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到三月底,至少要再给我造出十门。”
“是。”
顾君恩领命而去。
李自成独自站在帐前,望著远处的山谷。
那里,隱约传来新军操练的號子声。
整齐,有力,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
案上摊著一幅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延安府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家乡,是他起事的地方。
开春之后,陕西的官军必然会有所动作。
是战是守,是和是爭,每一步都必须走准。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地图上圈了几个点。
然后,他放下笔,望著那些圈圈点点,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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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三年,二月初二。
玉田县城。
天还没亮,城里的公鸡刚叫过头遍,守城的兵丁赵大栓裹著件露絮的破棉袄,靠在垛口上打盹。
他是本地卫所兵,今年四十七,打了半辈子更,守了半辈子城,从没见过真正的仗。
去年建虏破喜峰口、掠京畿的消息传来时,他也紧张过几天,但日子久了,见建虏只在远处晃悠,从没打过玉田,心里那根弦就鬆了。
“大栓哥,醒醒。”有人推他。
赵大栓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同班的李二壮,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蛋子,脸色白得像纸。
“咋了?”
“你看北边。”
赵大栓顺著李二壮的手指望去,惺忪的睡眼在晨雾中眯成一条缝。
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云。云不会动得这么快。
也不是风。风捲起的尘土是散的,而那片黑压压的东西,像一块巨大的、会移动的铁板,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玉田碾压过来。
赵大栓的困意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敌——袭——!”
悽厉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在玉田城头炸开。
守军们从梦中惊醒,衣甲不整地衝出营房,跌跌撞撞地奔向各自的哨位。
城里的百姓也醒了,妇人的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叱喝声,混成一片绝望的喧囂。
但已经晚了。
后金军的骑兵来得太快了。
他们是从永平府方向来的,阿敏贝勒麾下的镶蓝旗精锐,约两千骑,由甲喇额真佟图赖统领。
天还没亮就从蓟州境內的临时营地出发,一夜奔袭六十里,就是为了打玉田一个措手不及。
城墙上,守军们手忙脚乱地架起火銃、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赵大栓用颤抖的手给火銃装药,火药撒了一地。
李二壮蹲在垛口下,抱著长矛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哭。
“稳住!稳住!”把总陈老铁嘶吼著,在城头奔走。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户,是这座小城里唯一真正上过战场的人。
“不要慌!建虏远道奔袭,没有攻城器械,打不下城墙!只要守住——”
一支冷箭从城下飞来,正中了他的面门。
陈老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腰刀缓缓滑落,然后仰面倒下,摔在城墙內侧的甬道上,激起一片尘土。
“把总死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守军的士气瞬间崩溃。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卫所兵,在失去唯一的主心骨后,再也支撑不住。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瘫在垛口下瑟瑟发抖,有人跪在地上向老天爷祈祷。
赵大栓没有跑。
他呆呆地站在垛口旁,看著陈老铁的尸体。
老铁把总是骂他懒,骂他笨,骂他打了半辈子更连火銃都装不好。
但老铁把从来没剋扣过他的餉银——虽然那餉银本就少得可怜。
去年冬天,老铁把还把自己的一件旧棉袄给了他,说“你年纪也大了,別冻著”。
“老铁把……”赵大栓喃喃道。
城下,后金军的骑兵已经到了。
他们没有云梯,没有楯车,但他们有比攻城器械更可怕的东西——恐惧。
佟图赖驻马城外,望著城墙上那些惊慌失措的明军,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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