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方烽烟(2/2)
张献忠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出老远。
笑罢,他拍了拍张献义的肩膀。
“皇帝?太远了。先把眼前这一步走好再说。”
他拨转马头,向山下驰去。
“走!渡河!”
张献忠部渡黄河的地点,选在澠池县境內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
这里不是官渡,对岸没有官军重兵把守,只有几个已经废弃的墩台和一小队根本不敢出头的本地卫所兵。
说是“渡”,其实根本没有像样的船只。
几个月前李自成渡河时,还能找到几条破渔船。
轮到张献忠,连破渔船都没有了。
他的六千人马,用的是临时扎成的木排、羊皮筏子,以及一切能在水上漂浮的东西。
门板、房梁、捆在一起的葫芦……五花八门,蔚为奇观。
河面上,千筏竞渡。
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不断有人落水,惊叫著被浑浊的河水冲向下游。
张献忠站在一条最大的木排上,看著这幅混乱而壮观的景象,却没有笑。
他望著对岸越来越近的那片土地,心里反覆咀嚼著那个念头。
河南,怀庆府,彰德府,卫辉府……洛阳,开封。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些地名,像是在抚摸一张无形的藏宝图。
但他也知道,河南虽富,却不是无主之地。
朝廷在这里也有兵,有藩王,有根深蒂固的士绅势力。
想在这里站住脚,没那么容易。
木排靠岸,张献忠第一个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大步走上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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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归德府。
一个没有名字的村庄。
张献忠的族弟张献义,奉张献忠之命,带几个精干的弟兄,先行潜入河南腹地,打探官军部署、州县防备,以及李自成的下落。
这个任务本不需要经过归德府。
他们是沿著黄河故道向西南走的,目標是洛阳方向。
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他们偏离了路线。
“张哥,前面有个庄子。”一个弟兄指著雪幕中隱隱约约的几间屋子。
张献义眯起眼看了看。
没有炊烟。
这很不寻常——大雪天,就算再穷的人家,也该生火取暖。
“过去看看。小心点。”
几个人策马靠近庄子。
庄子里死寂一片。不是没有人。有人。但他们寧愿没有人。
村口的老槐树下,架著一口大铁锅。
锅底只剩下一摊冰冷的、被雪浸透的死灰。
锅面上,灰白的浮油和残渣冻成了扭曲的痂,一只很小的、孩子的手,就从那冰痂里戳出来,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张献义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剧烈地呕吐起来。
“张哥……那边……”一个弟兄声音发颤,指著村中。
张献义强忍著胃里的翻涌,继续往前走。
他看到了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一个妇人,蹲在自家门口,怀里抱著一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她在啃。听到马蹄声,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嘴角,掛著暗红色的、冻成冰碴的东西。
张献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村庄的。
他骑在马上,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不是因为冷。
他的脑子里,反覆回放著那个妇人空洞的眼神。
他见过死人。跟著张献忠打了那么多仗,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
尸山血海,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这一次,不一样。
“张哥,咱们……回去吗?”一个弟兄小声问。
张献义没有回答。
他望著漫天大雪,忽然想起张献忠在渡河前对他说的那句话——“献义,我想换一种活法。不光是抢粮食、抢地盘。我想打下一块地方,站住脚。让跟著我的弟兄,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不用天天担心官军追上来。”
当时他不理解。
流寇就是流寇,站住脚干什么?
现在他理解了。
如果站不住脚,如果这世道一直这样下去,那个妇人怀里的东西,迟早有一天,会变成他们自己。
“走。”张献义哑声道,策马冲入雪幕。
雪,越下越大。
掩盖了村庄,掩盖了铁锅,掩盖了那个妇人,和她怀里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看到了,就永远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