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己巳之变 下(2/2)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的白昼本就短,未到酉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灰色。
朔风越刮越猛,捲起沙土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满桂忽然觉得不对。
风向变了。
之前是东南风,金军顶风,箭矢射程受影响。
但现在,风向忽然转成了偏北,从侧翼灌过来,裹挟著越来越大的沙尘,像一堵黄黑色的墙,正在缓缓推移。
这是沙尘暴。
宣大军的阵列,开始出现骚动。
风沙越来越大,灌进眼睛、鼻子、嘴里。
士卒们眯著眼,看不清前方。
弓弦被沙土磨得发涩,箭矢射出去,被风吹得飘忽不定。
满桂心中警铃大作。
他太了解这种天气了。在宣大边外,这种沙尘暴叫“黄风”。一旦刮起来,天昏地暗,咫尺难辨。对於防守一方,这是致命的。
因为你看不见敌人从哪里来。
也听不见。
风沙掩盖了一切。马蹄声、吶喊声、兵刃碰撞声,全被风声吞没。
“全军——戒备!”满桂嘶声大吼。
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然后,他看见了。
风沙深处,无数黑影正汹涌而出。
不是试探。
是总攻。
皇太极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这一刻。
他等的就是这阵风。
金军主力借著沙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推进到了距离宣大军不足一里的位置。
当狂风裹挟著沙土扑向明军阵列的那一刻,所有金军同时发起了衝锋。
两白旗的精锐骑兵从右翼切入,绕过宣大军的正面,直插侧后。
镶蓝旗和正蓝旗的步战兵从正面压上,推著楯车,步步逼近。
左翼,蒙古骑兵呼啸著包抄,切断了宣大军向永定门撤退的路线。
三面合围。
宣大军的阵列,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撕开了口子。
不是士卒不拼命。是根本来不及反应。
金军从风沙里衝出来的时候,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得能看见彼此的眼睛。
没有时间放箭,没有时间列阵,甚至没有时间害怕。
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互相砍杀。
满桂红了眼。
他带著中军的亲兵队,冲向最危急的左翼。
那里,两白旗的骑兵已经衝进了宣大军的步阵,正在肆意践踏、砍杀。
“跟老子上!”
满桂一马当先,右手挥刀,一刀劈翻了一个迎面衝来的金军骑兵。血溅了他一脸。
亲兵们紧跟著他,像一把楔子,狠狠钉进金军衝锋的队列里。
满桂杀疯了。
左臂抬不起来,他就用右手。
他的战马被砍倒,他就跳下来步战。
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浑然不觉。
他的战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只知道砍。
砍倒一个,再砍下一个。
但金军太多了。
宣大军的阵列,正在被一点一点碾碎。
左翼最先崩溃。然后是右翼。中军的步阵还在苦苦支撑,但阵型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四面八方全是金军。
黑云龙在右翼被围,身中数刀,被金军生擒。
孙祖寿在中军督战,被流矢射中咽喉,当场阵亡。
满桂身边,只剩不到一百人。
他们被围在一片小小的坡地上,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金军火把。
风沙渐渐小了。
满桂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漫山遍野,全是倒下的尸体。宣大的兵,他的兵。
一个身材魁梧的金军大將,策马缓缓上前。
“满桂。”那人用汉语喊话,“我乃大金贝勒阿巴泰!蒙古人何必为汉人卖命?你若降我,我保你封王!”
满桂拄著刀,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
他用右手抹了一把,抬起头,望著马上的阿巴泰。
然后,他哈哈大笑。
笑声沙哑而豪迈,在尸横遍野的旷野上迴荡。
“阿巴泰!老子是蒙古人不假!但老子这辈子,吃的是大明的粮,穿的是大明的甲!想让老子降?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阿巴泰大怒,挥刀前指。
金军蜂拥而上。
满桂看了身边最后的亲兵们一眼。那些年轻的面孔,被血污和沙土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
“宣大的儿郎们。”满桂举起刀,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跟老子,再冲一次。”
满桂死在乱军之中。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死的。
战后收殮遗骸的士卒说,他的尸体靠在战马尸体的旁边,手里还握著刀。
刀口卷了刃,身上大小创口数十处。
最致命的一刀,从左肩斜劈而下,几乎將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他死前,面朝著永定门的方向。
那座他驻守过的城,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城。
永定门外的宣大军,全军覆没。
一万余人,战死过半,余者溃散。满桂、孙祖寿战死,黑云龙被俘。
宣大镇的精锐,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消息传到广渠门,袁崇焕沉默了很久。
他和满桂,並不和睦。一个蓟辽督师,一个宣大总兵,军镇不同,利益不同,矛盾重重。
广渠门那一仗,两边配合失当,更是让嫌隙深到了骨子里。
但此刻,听到满桂战死的消息,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又一个总兵,死在了建虏刀下。
赵率教。满桂。下一个,是谁?
他望著帐外灰濛濛的天空,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疲惫。
他督师蓟辽,曾立志五年平辽。
他杀了毛文龙,整肃军纪,想把辽东经营成铁板一块。
他浴血奋战,在广渠门外挡住了皇太极。
但换来的,是猜忌,是怀疑,是平台召对时皇帝那句“杀毛文龙,是否与建虏有约”。
他忽然想起了恩师孙承宗。
那位老督师,当年在辽东呕心沥血,筑城练兵,一度收復失地数百里。然后呢?被弹劾,被罢官,被赶回了老家。
大明朝的督师,好像都逃不过这个下场。
他呢?
他逃得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