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己巳之变 中(2/2)
粮食、牲畜、铁器、布匹,甚至锅碗瓢盆,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带不走的,一把火烧掉。
青壮年被掳为奴隶,用绳子串成一串,驱赶著向北。老弱妇孺,稍有反抗,便是一刀。
火光,映红了京畿的夜空。
哭声,从每一个被洗劫的村镇传出,又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通州。
这座京东重镇,是漕运的终点,南方的粮米通过大运河源源不断运到这里,再转运京师。
城里的粮仓,堆积如山。
金军破城时,通州的守军早已溃散。
粮仓里的粮食,金军运了三天三夜,运不完的,一把火烧了。
火光冲天,百里可见。
一个目睹了这一切的举人,在日记中写道:
“建虏纵火焚通州仓,烟焰蔽天,夜如白昼。粮米焦臭,隨风飘散,数十里可闻。呜呼!此皆东南民脂民膏,漕运数千里而至,今付之一炬,痛哉!”
痛哉。
但再痛,也只能眼睁睁看著。
北京城里,崇禎皇帝站在煤山上,望著通州方向的火光,沉默不语。
太监曹化淳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袁崇焕呢?”崇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的关寧军,到哪里了?”
“回皇上,袁督师的兵马,已到蓟州。”曹化淳躬身道,“正与建虏交战。”
“交战……”崇禎重复著这两个字,目光依旧望著远处的火光,“传旨给袁崇焕,让他……快一些。”
“奴婢遵旨。”
曹化淳躬身退下。
煤山上,只剩下崇禎一个人。
他望著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清瘦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紧紧攥著栏杆,指节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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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的关寧军,终於到了。
两万精骑,从山海关一路疾驰,昼夜不停。
沿途,他们与金军的游骑多次交锋,互有杀伤。
但袁崇焕不敢恋战,他的目標是北京。
必须抢在皇太极之前,到达北京城下。
十一月十九日,关寧军抵达北京城外。
袁崇焕驻马广渠门外,望著远处金军大营的灯火,眉头紧锁。
他比皇太极晚了一步。
金军已经扫荡了半个京畿,掳掠的人口、牲畜、財物,不计其数。
而他的关寧军,连日疾驰,人困马乏,急需休整。
但皇太极不给他休整的时间。
第二日,清晨。
广渠门外,號角声骤然响起。
金军大军出动了。
这一次,皇太极不再避战。
他要趁关寧军立足未稳,一举將其击溃。
黑压压的骑兵,从金军大营中涌出,在广渠门外的旷野上列阵。
铁甲在晨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无数面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崇焕站在阵前,望著对面严整的军阵,面色凝重。
这是他与皇太极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寧远、寧锦,他是守城。
这一次,是野战。
对手是金军最精锐的骑兵。
而他的关寧军,日夜兼程,疲惫不堪。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就是北京。
他是蓟辽督师,是大明朝的长城。
长城不能倒。
“祖大寿。”他沉声道。
“末將在!”祖大寿应声出列。
这位辽东悍將,是关寧军中资歷最老、战功最著的总兵,袁崇焕对他寄予厚望。
“你率中军,正面迎敌。记住,不可冒进,稳扎稳打。”
“末將领命!”
“满桂。”袁崇焕又唤道。
“末將在!”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出列。
他是大同总兵满桂,蒙古人,驍勇善战,是宣大镇的头號猛將。
“你率宣大骑兵,从左翼包抄。记住,你的对手是建虏的右翼,那是阿巴泰的镶白旗,硬茬子。”
“末將明白!”满桂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眼中满是战意。
“侯世禄。”袁崇焕最后唤道。
“末將在。”
“你率所部,从右翼策应。记住,你的任务是牵制,不要让建虏的左翼包抄过来。不必死战,拖住即可。”
“末將领命。”
部署完毕,袁崇焕拔出佩剑,高举过顶。
“全军听令!前进!”
战鼓擂动,號角长鸣。
关寧军列著整齐的阵列,向前推进。
步兵居中,长矛如林,火銃手夹杂其间。
骑兵护住两翼,蹄声隆隆。
刀枪在晨光中闪烁著寒光,士卒们的脸上,写满了紧张和决绝。
对面,金军骑兵开始衝锋。
铁蹄如雷,震动著大地。
两军在广渠门外的旷野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两百步。
“放!”
明军阵中,火銃齐鸣。砰砰砰——!硝烟瀰漫,火光迸射。衝锋在前的金军骑兵,人仰马翻,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毫不退缩,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放箭!”
明军的弓箭手鬆开弓弦。箭矢如蝗,遮蔽了天空。金军骑兵纷纷举起盾牌格挡,但还是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一百步。
金军骑兵摘下骑弓,开始还击。他们的箭法精准得可怕,明军阵中,不断有人惨叫著倒下。
五十步。
骑兵的衝锋达到了最高速。马蹄践踏大地的震动,让每一个明军士卒的心臟都在颤抖。
“稳住!稳住!”军官们嘶声厉吼。
三十步。
骑兵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见——那些黝黑的、满是杀气和不屑的面孔。战马喷出的白气,几乎要扑到明军士卒的脸上。
“杀——!”
两军轰然撞在一起。
瞬间,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血肉横飞。前排的明军步卒,被狂奔的战马撞飞,胸骨粉碎,口中鲜血狂喷。
但他们手中的长矛,也刺穿了战马的脖颈,刺入了骑兵的胸膛。双方以命换命。
祖大寿的中军,承受著最大的压力。
金军的中路是皇太极亲领的正黄旗,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一波接一波地衝锋,试图撕开明军的阵列。
祖大寿身先士卒,挥舞著一桿长柄大刀,在阵前左衝右突。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嘶吼著,声音已经沙哑。
左翼,满桂的宣大骑兵与阿巴泰的镶白旗绞杀在一起。
满桂是蒙古人,他的骑兵也多是蒙古、女真的降卒,驍勇不逊於金军。
两支骑兵在旷野上追逐、廝杀,刀光剑影,人仰马翻。
满桂挥舞著一柄沉重的狼牙棒,一棒砸碎了一个金军骑兵的脑袋,脑浆和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哈哈大笑,状若疯魔。
右翼,侯世禄的部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他们没有满桂那么能打,只能依靠阵型和火器,苦苦支撑。
金军的左翼是镶蓝旗,带队的是旗主阿敏之弟济尔哈朗,也是能征惯战的宿將。
他看出明军右翼相对薄弱,亲自带队,一波接一波地猛衝。
侯世禄的阵列,几次被冲开缺口,又被亲兵拼死堵上。
他在马上厉声呼喝,嗓子已经喊哑了,手中令旗不断挥动,调动著最后的预备队。
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
他一退,整个明军的右翼就会崩溃,中军就会被包抄。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广渠门外的旷野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双方都损失惨重,但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
皇太极站在后方的小丘上,望著胶著的战局,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明军竟然这么能打。
关寧军,果然名不虚传。
“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冲一次!”贝勒莽古尔泰请战,眼中满是不甘。
皇太极摇了摇头。
“收兵。”
“大汗!”莽古尔泰急了。
“我说收兵。”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袁崇焕是块硬骨头。硬啃,崩牙。咱们耗不起。”
莽古尔泰恨恨地一甩马鞭,策马传令去了。
撤退的號角声响起。金军骑兵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没有溃散,阵列依然严整,边退边向追击的明军放箭,掩护主力徐徐撤回大营。
明军也没有追击。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
袁崇焕驻马阵前,望著退去的金军大军,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皇太极不会善罢甘休。而他的关寧军,已经伤亡了数千人。
祖大寿策马近前,浑身浴血,声音沙哑:“督师,建虏退了。咱们……守住了。”
袁崇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著远处的北京城。城墙上,隱约可以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和飘扬的明字旗。他守住了北京。但他不知道,这座城里的那些人,会怎么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