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银川驛 下(2/2)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混在渐渐密起来的雪声里,却字字清晰:
“你,叫什么名字?”
“林凡。”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说出了这个交织著两种人生的名字。
李自成点了点头,没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看法。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林凡手中那副残破的马鐙,又似乎越过他,瞥了一眼墙角阴影里那堆不起眼的、被隨意丟弃的杂物,最后,落回林凡脸上。
“雪大了,”他说,语气恢復了那种惯常的、吩咐活计的平淡,“把剩下的鞍具检查完,该修的记下来。马槽里的料再加点,夜里冷。”
说完,他扛起草叉,转身,踩著已经开始积聚薄雪的地面,大步走向驛站的土屋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之后。
林凡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著那只冰冷的铁马鐙。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冷的水珠。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著。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滴浓墨落进寂静的深潭,它正在下沉,晕染,將周遭的一切染上不確定的色调。
李自成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听懂了?在意了?还是仅仅觉得这个新来的小乞丐在胡言乱语?
林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崇禎元年的冬天,在这荒凉破败的银川驛,在漫天飘落的、似乎要掩盖一切生机的大雪中,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慢慢鬆开手指,將马鐙放回那堆待修的鞍具里。
冰冷的铁器相碰,发出轻微的、沉闷的撞击声。
他开始继续检查剩下的马具,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单薄的肩头,落在这个刚刚开始甦醒的、来自未来的灵魂上,落在这片即將被点燃的、乾涸已久的土地上。
……
雪下了一夜,天明时,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像是给这破败的驛站盖了床脏兮兮的旧棉絮。
太阳出来得吝嗇,只是灰白天空上一个模糊的光斑,没有多少暖意。
寒气反而更重了,钻进骨头缝里。
林凡在天蒙蒙亮时就起来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
小棚屋四处漏风,雪花都能从缝隙里飘进来。
薄被硬得像板,裹著也不顶事。
寒冷和飢饿是恆久的背景,但昨晚与李自成那简短的对话,却在脑海里反覆迴响,带来另一种焦灼。
他说多了吗?
硫磺,硝石……李自成听懂了没有?
那个眼神,平静底下,到底藏著什么?
没人给他答案。
只有清晨马匹不耐烦的响鼻和刨蹄声,以及远处驛卒们带著睡意的、骂骂咧咧的吆喝,提醒他该干活了。
日子照旧。
铡草,提水,清扫比往日更显污浊结冰的马粪,检查鞍具轡头。
李自成似乎忘了昨晚的事,见到林凡时,眼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吩咐活计时语气也是一贯的平淡。
其他驛卒依旧使唤他,把最脏最累的丟给他。
但林凡心中,一片更庞大、更沉默的潮水,已开始涨涌。
他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停留在那些破损的物件上,脑子里的知识库自动激活,分析,然后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衝动。
下午,他被派去帮厨——驛站人手紧,杂役什么都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