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叫魂(2/2)
“村里人都说,那是高氏在惩罚他——她让他用一条腿,换了她的一条命。”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赵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你是说,”赵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男人他……”
“我没说你男人。”老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讲的是吴老三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西偏房的方向。西偏房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老李站起来,走到西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西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盖著一床花被子,脸朝著天花板。他的半边脸是歪的,嘴往一边斜,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著口水,顺著脸颊淌到枕头上。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直直地看著老李,嘴唇哆嗦著,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弯曲著,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老李注意到,男人的手指甲缝里是黑色的,像是沾著什么干了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不是泥,是蜡——黑色的蜡烛蜡。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见赵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大嫂,”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德厚的耳朵里,“你男人的手指甲里,怎么会有蜡?”
赵德厚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再问。他走到堂屋,把灶王爷画像旁边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赵小军,卒於1984年腊月二十三。”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又是腊月二十三。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赵德厚的儿子死了。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赵德厚的丈夫中风了。同一天,两个人,一个死,一个瘫。
太巧了。
老李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过身,看著赵德厚。
“大嫂,你儿子是怎么没的?”
赵德厚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哭了很久,她才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他是被车撞的。在村口的公路上,一辆大卡车,撞了他,跑了。”
“哪一年的腊月二十三?”
“三年前。”
“你男人那天晚上,是不是在外面喝酒?”
赵德厚抬起头,眼睛通红,看著老李,嘴唇哆嗦了几下,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经常喝酒?”
“经常。”赵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天天喝。喝了就打我,打孩子。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出去,孩子跟著他出去了,他没管。孩子一个人在公路上玩,被车撞了。他听见声音,跑过去看,孩子已经……”
赵德厚说不下去了,捂著脸,哭得撕心裂肺。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哭得浑身发抖的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你男人中风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叫魂了?”老李忽然问。
赵德厚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放下手,看著老李,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悲伤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那天晚上,確实在院子里叫魂了。但不是叫他,是叫我儿子。”
“叫魂怎么叫?”
“我站在院子里,对著路口喊:『小军——回来吧——小军——回来吧——』”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那天晚上,赵德厚在院子里叫儿子的魂,喊的是“回来吧”。她男人喝了酒,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听见有人在喊“回来吧”,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或者是在心里应了一声。在叫魂的规矩里,不管是嘴上答应还是心里答应,魂都会被叫走。
她叫的是儿子的魂,却把男人的魂叫走了。
“大嫂,”老李睁开眼睛,看著赵德厚,“你知道叫魂的时候,不能让別人听见吗?”
赵德厚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知道。我以为半夜三更的,没人会听见。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正好从外面回来……”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德厚说:“大嫂,你儿子的魂,你不用叫了。他已经走了三年了,叫不回来了。”
赵德厚站在堂屋门口,泪流满面:“那……那我男人呢?”
老李看了一眼西偏房的方向。
“你男人的魂,也不是你叫走的。”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魂是自己走的。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他心里有愧,他的魂早就想走了。你叫魂的那天晚上,他听见了你的声音,以为是儿子在叫他,就跟著走了。”
赵德厚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西偏房的方向飘去。
烟飘到西偏房的窗户上,贴在玻璃上,不散。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
赵德厚追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不吃了。大嫂,你好好活著。你男人和儿子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有些事,不是你的罪,是命。”
大金鹿在雪地里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雪越下越大,老李的棉袄上很快就落满了雪花。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三,曹县赵家庄。赵德厚(第七个同名)。夫中风三年,子卒於三年前同日。夫手指甲有黑蜡,疑与儿子死亡有关。赵德厚夜半叫魂,误將其夫之魂叫走。非鬼怪,乃人祸。”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他小时候听老人说的:
“灶王爷上天,好坏都报。你做了好事,他给你记著;你做了坏事,他也给你记著。別以为他不知道,他在灶台上蹲了一年,你家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棉花。
他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在风雪中飘来的一缕烟。
“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的脊背一凉,猛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黑沉沉的夜。
那个声音停了。
老李盯著黑暗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蹬车。
他没有答应。
在叫魂的规矩里,不管是谁在叫你的名字,都不能答应。答应了,魂就走了。
老李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攥著那个小本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赵德厚在叫。
赵德厚在叫儿子的魂,叫的是“小军”,不是“德厚”。
那个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从黄河故道的方向。
是从那片埋著比活人还多的人的河滩上。
老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大金鹿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我不回去。
我还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