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玄鸟破阵(1/2)
黄烈的身体还没有触地。
碎星锤从他手中脱落,半埋在血泥里,锤面上的稜线被血糊得看不清纹路。他的脸朝下,埋在泥土中,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从城墙上倒下的猛火油旁边流过,匯入那片暗红色的泥沼。
城墙上,墨雨的哭声已经嘶哑,墨风的拳头已经砸烂了皮肉露出白骨,光羽倒完了油,跪在城垛边一言不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卷著血腥气和焦糊味从城下吹上来。
就在此时,天空边际线上,出现了三个黑点。
不是鸟。不是云。那黑点移动的速度极快,从地平线到城头,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它们从东边飞来,迎著太阳,机翼的边缘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那是墨家的机关玄鸟——三架,並排飞来,翼展数丈,青铜骨架在阳光中錚錚发亮,丝帛翼面涂著墨青色的漆,翼尖的齿轮在高速旋转中发出细密的嗡鸣,像千万只蜜蜂同时振翅。
腹朜坐在最前面那架玄鸟的腹腔中,双手握著操纵杆,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身边堆著十几个铜箱,箱盖上刻著细密的纹路,箱內装著他花了一个月赶製的特製穿甲针。玄幽在他右侧的玄鸟中,孟胜在左侧。
孟胜的身后,坐著薛百炼——薛神医,白髮被风吹得散乱,一手抓著孟胜的衣襟,一手握著药箱的带子。
玄鸟飞临城墙上空。腹朜低头望去,想找到禽滑厘的位置,想確认城头还在不在墨家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墨家弟子,扫过那面千疮百孔的玄鸟旗,扫过城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城门外,吊桥残骸旁边,一个人趴在地上。左手压在身下,右手伸向前方,手里握著一柄巨大的青铜锤。
锤头半埋在泥里,锤柄上缠著的麻绳被血浸透。那人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看不出形状了,裤腿被血浸透,像一截烧焦的木棍。他的后背有一道贯穿伤,血从伤口往外渗,在身下匯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腹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柄锤——碎星锤。黄烈的碎星锤。
“下方城门下……那是黄烈吗?”腹朜的声音从机舱中传出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玄幽和孟胜都听见了。
玄幽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镜片,低下头,透过镜片望向地面。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的手指扣在舱壁上,指节泛白。
孟胜整个人趴到了舱口,半个身子探出玄鸟,眼睛瞪得浑圆。他看见了黄烈趴在血泥中的身影,看见了那柄半埋的碎星锤,看见了黄烈左腿和后背的伤。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猛地转头,对著身后嘶声喊道:“薛老!薛老!是黄烈!黄烈在城外!他受伤了——快!”
薛百炼听见孟胜的喊声,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孟胜,自己趴到舱口往下看。他看见了黄烈。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白髮被风吹得竖起来,药箱的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
“降下去!降下去!”薛百炼的声音嘶哑,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在哀求,“快降下去!兴许还活著——能救!”
腹朜咬了咬牙。他看了一眼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傀儡方阵,又看了一眼黄烈趴著的位置,手在操纵杆上顿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拉动操纵杆,玄鸟的翼面倾斜,机身侧转——不是降落,是俯衝。腹舱两侧的铜管发射口对准了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傀儡方阵。
“先清场。把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先处理完。”腹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清场,谁也救不了他。”
三架玄鸟同时俯衝。腹舱两侧的铜管喷出白色的气雾,成千上万支穿甲针从空中倾泻而下,密度之密,速度之快,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穿甲针刺破空气的声音不是尖啸,是“嗤——”的一声,像一块巨大的丝绸被同时撕开。针雨覆盖了从护城河到楚军阵后数百步的整片区域,每一支穿甲针都精准地找到了傀儡的关节缝隙、晶石槽、齿轮箱——不是腹朜的准头好,是针太多了,密集打击。
城下,一万多具机关傀儡像被无形的巨镰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不是慢吞吞地倒,是同时倒。
砰砰砰砰砰——爆炸声连成一片,密集、连续、不可阻挡。
几个呼吸之间,楚军阵前那片钢铁洪流变成了一地废铁。青铜手臂散落在泥地里,齿轮还在缓缓转动;晶石碎片在阳光下闪著暗红色的光;傀儡的头颅滚进壕沟,眼眶中的暗红色晶石已经熄灭,像死去的眼睛。
“降下去快!”腹朜喊道。
三架玄鸟同时降低高度,悬停在城门外的空地上方,离地面不到两丈。
腹朜第一个跳下来,脚踩在泥地上,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机翼站稳。
玄幽第二个跳下,水晶镜片上全是灰,他也懒得擦,落地后直接朝黄烈的方向跑去。
孟胜从机舱里把薛百炼拽下来,薛百炼脚一著地,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提起药箱,朝黄烈跑去。跑了几步,药箱的带子从肩上滑落,他没有停下来捡,用手夹住药箱继续跑。
腹朜跑到黄烈身边,跪下来,伸手探了探黄烈的鼻息。他的手在抖。没有呼吸。他又去摸颈脉,手指按在黄烈脖子上,按了很久,指腹下没有跳动。
他的脸色白了。
玄幽蹲在黄烈身侧,看著那道贯穿伤,看著那条已经变形的左腿,看著黄烈右手还握著的碎星锤。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握住黄烈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缩了回来。
孟胜站在后面,没有上前。他的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看著黄烈趴在地上的身影,看著薛百炼跪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翻药箱,看著腹朜探脉的手在抖,看著玄幽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
薛百炼跪在黄烈身侧,药箱打开,盖子翻在地上,里面的药瓶滚出来好几个,他顾不上捡。
他把黄烈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著。黄烈的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睛闭著,嘴唇发紫。
薛百炼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又摸了他的颈脉——没有。又解开他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贯穿伤。伤口已经被血糊住了,暗红色的血痂和碎布粘在一起。薛百炼把手指伸进伤口里探了探,然后缩回来,手指上全是血,指尖触到了断裂的肋骨。
“还有救。”薛百炼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他从药箱里翻出止血散,整罐倒进胸口的伤口里,又翻出金创药,糊在伤口边缘,又翻出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血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很快把纱布染成了暗红色。他把黄烈的头抬起来,塞了一颗药丸到他嘴里,合上他的下頜,顺著喉咙往下推。
“咽下去,黄烈。”薛百炼说,“咽下去啊孩子。”黄烈没有吞咽的动作。药丸卡在喉咙里,化不开。
薛百炼又掏出一颗,塞进去,又一颗,又一颗。他不知道自己塞了多少颗,药丸从黄烈的嘴角滚出来,沾著血,掉在泥里。他还在塞,还在塞,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