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草木皆兵(2/2)
“我们这边,是最不能出问题的。”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得只有明皓能听见,“陶丘渡和彭城,都是我们打別人。只有这里,是別人打我们。墨雷那边打贏了,皇元的宋军主力就能腾出手来支援商丘。天魁那边守住了,越军就不能从东南方向包抄宋国的后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在泓水拖住楚军。拖不住,楚军二十五万直扑商丘,皇元来不及回援,商丘就无兵可守。”
他转过身,面对明皓。
“所以这里不能出问题。死也要拖住。”
明皓握紧了非攻剑的剑鞘,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所有人收拾东西,今晚撤离现在的营地。把能带走的器械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往北撤五里,在那条干河沟后面重新布防。楚军以为我们会死守这里,我们偏不。他们扑上来,扑个空。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挖好了新的陷坑。”
从泓水北岸到商丘城下,不足三十里。
禽滑厘放弃了固守任何一点的想法。残存的兵力不足三千,器械將尽,若与楚军正面硬拼,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唯一的出路,是以动制动。
他决定不设防线,只骚扰。每隔三五里打一次,打完就撤,撤完再打。白天藏,夜里袭;前头挖坑,后头烧粮。楚军三路並进,正面宽、队伍长,前队遇袭后队就得停,两翼被扰中路就得等。
三十里路,至少可以再拖六天。
六天之后,商丘城下的最后一战,便多了一分胜算
明皓转身走向营地深处,去传达命令。禽滑厘独自站在营地边缘,双手负在身后,望著南岸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
这才是墨家的打法。
三日后,入夜。
泓水南岸,楚军全线列阵。二十五万人沿河摆开,上游到下游连绵十余里,火把如星,战车如林。浮桥已经重新架设完毕,十座並排,桥面铺著新木,在月光下泛著苍白的顏色。只等天明,三路並发。
楚惠王站在高坡上,甲冑在身,腰间悬剑。公孙宽和公孙寧立於楚王两侧,公输班站在稍后。几人的目光都投向对岸——墨家营地所在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整片北岸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什么都看不见。
“墨家在搞什么名堂?”公孙宽低声说。
公输班没有回答。他的青铜机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齿轮无声地转动。他盯著那片黑暗,眉头越皱越紧。
突然,北岸亮了。
不是一盏两盏,是漫山遍野。火把从芦苇盪后面、从干河沟两侧、从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同时亮起,连绵不绝,像一条火龙从泓水岸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整条泓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楚军阵中一阵骚动。前排的士兵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公孙宽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这少说有数万人。”
楚惠王的脸色沉了下来。“墨家哪来这么多人?”
公孙宽策马往前跑了数十步,勒住韁绳,眯著眼望了好一阵,拨马回来时声音已经变了调。
“大王,墨家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援军。北岸火把连绵数里,人数……恐怕不下五万。”
楚惠王猛地转头看向公输班。
公输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穿过河面,落在那些火把上。火把的分布太均匀了——每隔几步一支,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真正的军队扎营,火把不会这么规整。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证据。
“大工尹,你怎么看?”楚惠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公输班沉默了片刻。“大王,臣建议先排先锋侦查。如果墨家真有五万援军,不会藏到现在才亮出来。这些火把——”
“你是说他们在虚张声势?”公孙宽打断他。
公输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臣只是说,需要侦察。”
楚惠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北岸那片漫山遍野的火光。火把还在亮,连绵不绝,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
“今夜先不渡河。”楚惠王终於开口,“派出斥候,侦察北岸。天亮之前,本王要搞清楚墨家到底有多少人。”
楚惠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著那片火把,沉默了很久。公孙宽以为大王会发怒,公输班以为大王会下令强渡。但楚惠王没有。
公孙宽怔了一下。“大王,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楚惠王打断他,“墨家要是真有五万人,不会藏到现在才亮火把。“
他吃了两次亏。墨家太会骗人了。他们的突然袭击、他们的空营计、他们的火把阵——每一次都有后手,每一次都让你以为自己占优,然后一头扎进陷阱。
公孙宽领命而去。
公输班站在原处,目光穿过河面,落在那片连绵不绝的火把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楚王终於学会谨慎了。但谨慎,也会错过战机。
北岸,墨家营地。
禽滑厘蹲在火把阵的最前方,手里握著一根尚未点燃的松枝。他身后,不到三千宋军士兵每人在身边插了十几支火把。火把与火把之间用长绳相连,一个人拉动绳子,整排火把就会同时晃动。远处看去,像无数人在火把间走动。
“大师兄,楚军暂时没有动。”明皓从暗处摸过来,白衣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禽滑厘没有抬头。“他们只是不敢在夜里贸然渡河。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来。”
他把松枝插进泥地里,站起身,望向南岸那片灯火通明的楚军大营。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天亮之后,能拖多久拖多久。”
明皓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火把的阴影中。
禽滑厘独自站在火把阵前,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无数火光拉向四面八方,像一棵根系发达的老树,死死抓住这片即將被战火吞没的土地。
这一夜,楚军没有渡河。
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