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楚军夜袭2(1/2)
夜色沉沉,泓水北岸
墨家营地陷入一片沉寂。是疲惫的、被血与火浸泡过的、连呻吟都无力发出的那种沉寂。伤兵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剩下的伤口只能用布条紧紧缠住,靠伤者自己的意志撑过去。篝火在营地边缘明明灭灭,照著一张张被血溅红的脸。
明皓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手中展开一卷竹简,借著火光清点伤亡名册。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
“墨家弟子,阵亡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轻伤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宋军,阵亡一千五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上千。”
他合上竹简,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沾著泥点和乾涸的血跡,眼下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他的非攻剑横在膝上,剑鞘上溅满了泥浆,那两个篆字被泥糊住了一半,只露出“非”字的半边。
“器械呢?”禽滑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皓没有回头。他低头看著膝上的剑,用袖子擦去剑鞘上的泥,让那两个字重新露出来。
“连弩车还能用的,不到三成。转射机……几乎全毁了。焚天籍车还有几架能用,但炭火球也快用完了。火龙浮囊用尽,龙鳞针全部触发,铁蒺藜阵被楚军的尸体填平,壕沟也被踩塌了好几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大师兄,能用的防守器械,不足三成。”
禽滑厘没有说话。他在明皓身侧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明皓接过,灌了一口。他擦了擦嘴角,將水囊递迴去。
禽滑厘望著营地边缘那些躺在担架上呻吟的宋兵伤员,望著那些靠在连弩车旁闭目养神的墨家弟子,望著那些抱著刀盾、在篝火旁瑟瑟发抖的宋军士兵。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被烟燻出的皱纹和被血浸透的衣襟。
明皓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大师兄,墨家弟子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们在机关城学了多少年——机关术、守城法、武艺、医理。天枢长老说过,每一个墨家弟子,都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出师。”
他攥紧了膝上的非攻剑,指节泛白。
“才第一天,就死了一百多人。一百多个学了十年、练了十年的墨家弟子。宋军也死了一千多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人等著他们回去。”
他抬起头,看著禽滑厘的眼睛。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团小小的、即將熄灭的火焰。
“大师兄,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禽滑厘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明皓手中接过水囊,拔开塞子,自己也灌了一口。水顺著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进衣领,和著血和汗,一起渗进皮肤。他放下水囊,望著营地中央那面还在燃烧的篝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像钉子扎进木头。
“明皓,巨子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明皓没有说话。
“巨子说——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人去做,那就墨家去做。”
禽滑厘转过头,看著明皓。火光映在他眼中,那双眼睛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却绝不会弯折的东西。
“楚王说,强权就是真理。他二十多万大军压境,宋国弱小,就该被灭。可明皓,你告诉我——这是道理吗?”
明皓摇了摇头。
“不是。”禽滑厘替他说了,“这是强盗的逻辑。宋国的百姓没有惹楚国,没有犯楚境,他们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田、织布、养孩子。凭什么楚王一句话,他们就得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速快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震颤。
“墨家今天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宋国。我们是替天下所有弱小的、被强权欺负的国家,告诉那些恃强凌弱的人——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明皓低下头,看著膝上的非攻剑。剑鞘上的两个字被擦乾净了,在火光中隱隱发亮。非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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