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影七VS禽滑厘(2/2)
那鞭通体漆黑,以百炼精钢为骨,外缠蛟筋与铜丝,鞭身布满倒刺与细小的刃片。每隔半尺便暗藏一枚透骨针,针尖淬过麻药,可在挥鞭的任意角度射出,防不胜防。
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带著刺耳的尖啸,直取身后那道气息。
“鐺——”
火星迸溅。
那人的身影终於从暗处显露出来。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悬著铜环,面容沉静。他手中横著一柄乌黑短尺——不,那不是尺,那是一柄剑鞘。鞘身方正,稜角分明,刻满细密机纹,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鞘中藏剑,剑未出,寒意已透。
“墨家,禽滑厘。”那人报上名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阁下在宋城城头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影七没有答话。他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长鞭在他手中像活了一般,时而如毒蛇出洞,直取咽喉;时而如蝎尾倒卷,扫向膝弯。每一鞭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鞭身的倒刺刮过城砖,留下一道道白痕。藏在鞭身中的透骨针无声射出,从刁钻的角度刺向禽滑厘的双眼、咽喉、手腕。
禽滑厘重心下沉,膝盖微屈,既稳当又灵活,进可攻、退可守。手中那柄剑鞘忽而横挡,忽而斜劈。鞘身与长鞭碰撞,每一次都爆出清脆的金铁交鸣,火星在夜色中此起彼伏。他用鞘身侧面拨开三枚透骨针,用鞘尾磕飞两枚,又有一枚擦著他的鬢角飞过,钉入身后的木柱,针尾嗡嗡颤个不停。
禽滑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透骨针险,而是他隱约觉得这个人——很强。他跟隨巨子二十年,见过不少高手,但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感觉到后怕。影七的长鞭不仅快,而且毒;不仅毒,而且刁。
每一鞭都封住了他所有退路,每一针都打在他最难受的位置。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的身法——他几乎听不见影七的脚步声,只能凭藉长鞭破风的声音来判断他的位置。
二十年来,这是第一个。
影七的长鞭从背后袭来,鞭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禽滑厘后颈。这一击他用了全力,连鞭身的倒刺都因高速而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嗡鸣。与此同时,三枚透骨针从鞭身中段无声射出,封住了禽滑厘左右闪避的空间。
禽滑厘没有回头。他侧身,剑鞘横挡,磕飞了鞭梢。同时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向前掠出三尺,那三枚透骨针从他身后掠过,钉入城墙。
影七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鞭收回的瞬间,他整个人如鬼魅般欺近,袖中又滑出一柄短刃,与长鞭配合,双持近身。短刃直取咽喉,长鞭卷向下盘——这是他的杀招,从无失手。
禽滑厘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他终於动了真格。
左手拇指按住剑鞘顶端的一枚机括,只听得“咔”的一声轻响,鞘身两侧的卡扣弹开。右手握住鞘中剑柄,猛地抽出——
那是一柄剑。
剑身长约三尺,通体呈暗青色,剑脊上刻著两个古篆:“天志”。剑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极寒之气从剑身扩散开来,影七甚至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剑锋附近凝成了细碎的冰晶。月光洒在剑身上,那暗青色的剑脊竟像活了一般,缓缓流转著幽冷的光华——不是反射,而是剑身本身在吸收月光。白日的太阳之力、夜晚的月华之精,都被这柄剑吸纳於剑心,化作足以斩金断铁的锋芒。
“墨家,天志。”禽滑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多了一丝少见的凝重,“剑名即墨家之道。顺天之道,执天之志。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拔出它的人。”
影七没有说话。他看著那柄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见猎心喜的冷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动了。
长鞭与短刃齐出,透骨针如暴雨般倾泻。他的身法比之前更快,快到在月光下拉出残影。禽滑厘手中天志剑横扫,剑气凝成一道无形气浪,將迎面射来的透骨针尽数震飞。
两人在城头激战。
天志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著彻骨的寒意。剑气所过之处,城砖上凝出一层薄霜;长鞭扫过,鞭身的倒刺颳得空气都发出尖锐的嘶鸣。影七的短刃与天志剑碰撞,每一次都爆出耀眼的火花,寒气与铁腥气混在一起,瀰漫在夜空中。
两人从城头打到城墙內侧,从城墙內侧打到护城河边。禽滑厘的剑气在河面上斩出一道道水痕,影七的长鞭捲起的水花在空中凝成冰粒。谁也没有占到上风。
影七的长鞭与天志剑最后一次碰撞,两人同时后退三步。禽滑厘的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汗珠。影七的黑衣被剑气割开了几道口子,但没有一处见血——那些剑气只是擦著他的衣料过去,从未真正触及他的皮肉。
两人对视。
禽滑厘收剑入鞘——剑身滑入那柄方正剑鞘中,卡扣合拢,鞘身上的机纹重新亮起,將剑意封存。他將剑鞘横在身前,微微喘息,目光却依然沉稳。
“公输班派你来的?”
影七没有回答。他將长鞭收回袖中,短刃也插回腰间。两人隔著一丈的距离,气息都有些不稳,但谁也没有再出手。
“回去告诉公输班。”他说,“墨家已经接管宋城。他若想知道更多,让他自己来看。”
影七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烟丸,砸在地上。浓烟四起,他的身影在烟雾中淡去。
禽滑厘站在原地,看著影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按在剑鞘上,还能感受到天志剑残留的寒意。
“巨子说得对。”他低声自语,“公输班手里,果然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他转身走回城头。墨家弟子和宋国士兵还在修墙,铁锤起落的声音在夜色中沉沉迴荡。
神工殿。
影七將长鞭收回袖中。鞭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天志剑留下的痕跡,但鞭身並未断裂。他的黑衣上有几道破口,是剑气割开的,但皮肉完好。
“墨家接管了城防。”他说,“带队的是禽滑厘。他用一柄剑鞘与我周旋了三十招,后来拔了一柄剑。那剑能吸月光,出鞘时寒气逼人。”
公输班低头看著那截断鞭,沉默了片刻。
“天志剑。”他说,“墨家名剑,与神工矩齐名。传说剑身以极寒陨铁锻造,能吸纳日月之精。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他抬起头,看著影七。
“你受伤了?”
“没有。”影七说,“平手。他奈何不了我,我也奈何不了他。但他手里那柄剑——下次再见,未必还是平手。”
公输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影七站起身,退入阴影中。
“禽滑厘说,墨家已经接管宋城。公输班若来,墨家便守。”
公输班听完,忽然笑了。
“守?”他看著饕餮胸腔里缓缓转动的主心轮,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就看看,他们守不守得住。”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道笑意照得像刀锋上抹过的冷光。
公输班把那枚铜齿丟给他,转身走向一架尚未完工的侧臂撞车:“七煞那边呢?”
“已完全修復。”
“机关傀儡呢?”
“第一批能动了。”
公输班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一批极普通的木料有没有晒乾。
“很好。”
他抬手按在那冰冷的黑铜甲壳上,目光一点点落回饕餮胸腔深处那枚主心轮。
“墨翟不是喜欢守吗?这一次,我倒想看看——他拿什么守。”
影七站在阴影里,没有应声。
可就在火光摇晃的一瞬,他的目光从饕餮身上移开,短暂地落向了东边。
那里,是宋国的方向。隔著千里夜色,隔著无数城池、田地、炊烟与未眠之人。
而神工殿里的火,还在一寸一寸地往更高处烧。像要把这场还没真正开始的战爭,先在铁与火里,铸出一张吃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