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楚国神工殿(2/2)
公输班看著他。
看著他脚上那些渗血的麻布,看著他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看著他三十年未变的信念。
然后,公输班鬼魅的笑了。
“好。”他说,“我带师兄去见楚王。”
他在心里,却说了另一句话——
师兄,別怪师弟无情。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我带你见楚王又如何?
正好,让楚王的刀,替我杀了你这个眼中钉。
公输班看著墨翟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那股烦躁越烧越旺。
道理讲不通。永远讲不通。这个人,硬的跟石头一样,三十年前讲道理,三十年后还是讲道理。他以为自己走烂了脚、流干了血,就能用道理把二十万大军挡回去?
公输班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笑,而是一种带著嘲讽的、冷冷的笑。
师兄,你不是要阻止这场战爭吗?你不是觉得自己有道理就能走遍天下吗?好,我让你看看——你那些道理,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到底值几个钱。
“师兄,”他没有回头,“敢跟我来吗?”
墨翟看著公输班说道:“有何不敢?”,站起身跟了上去。
公输班走到书房的北墙前。那面墙看起来与普通的墙壁无异,青砖勾缝,上面镶嵌著楚国山川图。他伸出手,將图上云梦泽的那一处轻轻一按。
墙面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宽约五尺,高约八尺,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盏铜灯,灯火青白,不知燃了多少年。空气从甬道深处涌出来,带著一股潮湿的、夹杂著铜锈和淤泥的气味——那是云梦泽特有的气息。
“走吧。”公输班率先走了进去。
甬道的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宽约三丈,河水幽黑,看不见底,只能听见水声在石壁间迴荡,沉闷而有力,像某种巨兽的呼吸。河边停著一艘狭长的船,船身以青铜为骨,以木板为面,船头尖锐如刃,船尾掛著一盏铜灯,灯火在湿气中微微摇曳。
“这条暗河,直通云梦泽深处的铸兵之府。”公输班跨进船舱,在木板凳上坐下来,“六十里水路,顺流而下,半个时辰就到。”
墨翟看著那条幽黑的暗河,没有说话,也跨进了船舱。
公输班拉动船尾的一根铜杆,船头的铁锚从水中升起,船身微微一震,开始顺流而下。水流很急,船速很快,两岸的石壁在铜灯的光影中飞速后退。墨翟坐在船舱里,听著水声,看著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壁,目光平静如水。
“这条暗河,是天然的。”公输班的声音在水声中断断续续,“我花了三年,把河道拓宽、疏浚,在险滩处修了水闸,在平缓处加了水轮。水轮带动齿轮,齿轮带动传送带,把矿石和铸件从矿场运到工坊。”
墨翟没有说话。
公输班继续说:“云梦泽的水系,四通八达。暗河连著明河,明河连著大江。矿石从铜绿山运来,在云梦泽冶炼,铸成兵器,再顺江而下,送到郢都、送到前线。师兄,你在鲁国、宋国,见过这样的水路吗?”
云梦泽在楚国境內,横亘八百里,是天下最大的沼泽湖泽。它不像北方的山川那样峻峭,也不像中原的平原那样坦荡。它是活的。水在流,泥在动,芦苇在长,鸟在飞。今天能走的路,明天可能就沉入了水底;今天能停船的地方,明天可能就长出了一片陆地。没有当地人带路,外人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水面上,芦苇盪连绵不绝,高过人头。风一吹,整片芦苇像波浪一样起伏,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遮天蔽日,叫声悽厉,在空旷的泽国上空迴荡。雾气终年不散,清晨尤甚,浓得像一堵墙,五步之外看不见人影
水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落下去,没有人能捞上来。
可就在这片看似荒蛮的泽国深处,藏著楚国最大的秘密。公输班花了十年,將云梦泽的地下暗河全部打通,凿出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洞。不是一锤一凿挖出来的——是用水力。他利用暗河的落差,在水流最急的地方架设水轮,水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带动钻头,日夜不停地向岩层深处钻进。十年,数千工匠,数百架钻机,终於將整片云梦泽的地下凿穿,形成了一座巨大的、纵横交错的地下城。
墨翟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那些石壁,看著那些被人工凿刻过的痕跡——有些地方凿出了凹槽,用来固定水轮;有些地方架设了木槽,用来输送矿石;有些地方甚至开凿了分支河道,將水流引向不同的工坊。
这条暗河,不是天然的运输通道。这是一条完整的、高效的、被精心设计过的工业血脉。
船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亮光。不是天光,是炉火的光——成千上万座熔炉同时燃烧,將地下水道的穹顶映得通红,像一片倒悬的火烧云。
远处暗河上的水轮带动一组巨型风箱机。风箱不是普通的风箱——普通风箱是木製的,扇形的,鼓风量小。公输班的风箱是铜铸的,圆筒形,里面有一个紧密贴合內壁的活塞。活塞被水轮的传动轴推动,向前推时,风箱內的空气被压缩,从出气口挤出去;向后拉时,风箱从进气口吸入新的空气。水轮每转一圈,活塞推拉一次,风箱就完成一次“吸气-压缩-排气”的循环。
一架风箱的鼓气量有限,公输班將数十架风箱並联,组成“风箱阵”,同时工作。水轮转动,数百个活塞同时推拉,压缩空气像河水一样从铜管里涌出来。
压缩空气通过铜管输送到地下城的各个工坊——鼓风炉的火更旺了,铜液熔得更快了;锻锤被压缩空气推动,一锤一锤砸下去,力道均匀,不知疲倦;铸造用的陶范被压缩空气压实,密实得没有一丝气泡。
公输班將其称为“太科空气压缩机”。“太科”二字,是公输班的自创。他將自己毕生钻研的机关术命名为“太科”——“太”者,极致、至高;“科”者,门类、科目。他认为机关术不是零散的技巧,而是一门自成体系的学问,故以“科”名之。
这是神工殿所有器械的“原动力”。只需要暗河的水在流,水轮就在转,风箱就在鼓,压缩空气就在铜管里奔涌。水不停,气不停,神工殿就不会停。
这是公输班最得意的地方。不是哪一件器械,不是哪一种技术,是这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不知疲倦的动力系统。水轮转,风箱鼓,压缩空气奔涌,器械运转,兵器產出。整个过程,不需要一个人出力。人只需要在旁边看著,偶尔加加矿石,换换模具。
公输班站起身,指著那片被炉火照亮的天地,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
暗河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泊四周,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工坊、熔炉、铸造车间、器械仓库。数以千计的工匠在忙碌,数以万计的模具在转动,数以十万计的箭鏃在堆积。
“师兄,欢迎来到云梦泽。欢迎来到神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