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班墨再会(1/2)
那身影走得很慢,脚步却稳得出奇。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人的脸上——清瘦,稜角分明,两鬢已斑白,眼角刻著深深的纹路。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铁屑磨礪过的脸。
“师弟”
墨翟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著,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师兄。”公输班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终於来了。”
墨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公输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三十年前那种清澈的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炽烈的、近乎疯狂的光。
“师弟,”墨翟终於开口,“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公输班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朝后院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怕来了就回不去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刀刃,却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不是威胁,是陈述——就像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平淡。
墨翟没有回答,迈步跟了上去。
书房不大,四壁堆满了竹简和图纸,空气中瀰漫著桐油和铁锈的味道。公输班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跳了跳,照亮了两人隔著一张木案对坐的身影。
“你说我变了。”公输班靠在椅背上,看著墨翟,“那你告诉我,我变了什么?”
墨翟沉默了片刻。
“你还记得先生吗?”
公输班的手指微微一顿。
“记得。”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会不记得。”
墨翟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那是《周礼·考工记》的残篇,竹简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跡却依然清晰,这是先生送给墨翟和公输班的,两个人各一卷。
“先生是周天子的太史公史角。世世代代守护著周室数百年的典章制度、礼仪规范、工匠秘术。周室衰微后,他带著这些典籍隱居山林,收了两个弟子——你和我。”
公输班看著那捲竹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墨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十三岁,我十五岁。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礼,一起钻研那些古老的机关图纸。你总是比我聪明,图纸看一遍就懂,我笨,要看三遍。”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你还记得那只木鳶吗?”墨翟问。
公输班的手停住了。
那是他们学艺的第二年。角先生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工坊最深处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暗格,他伸出枯瘦的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木匣以檀木製成,边角包著铜皮,铜皮上鏨刻著细密的云雷纹。匣盖上有锁,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角先生从腰间取下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
“咔嗒”一声,锁开了。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以丝绳编联,丝绳已经发黄髮脆,有些地方已经断裂,被后人用麻线重新缀补过。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著图和字——图是工笔,线条精细,每一处细节都標註著尺寸和材料;字是篆书,笔画圆劲,透著一种古朴的庄重。
角先生將竹简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两角。
“这是木鳶。”
两个少年凑了过来。
木鳶。以木为骨,以铜为枢,以丝为翼,以机关为心。
图纸上画著它的全貌——翼展三尺,头尾长一尺五寸,头如鹰,尾如燕,翼面呈弧形。翼骨以竹片削成,薄如纸却韧如筋,受力处包覆青铜箍片;翼面蒙薄绢,涂桐油以增张力、减阻力。
腹中藏著一组精密的机括——七枚青铜齿轮咬合传动,以牛筋为弦,以铜簧为力。绞紧后,齿轮组將缓慢的储能转化为高速的扇动,双翼上下交替,每息十余次。
这不是竹木拼凑的玩具,而是一件真正的飞行器。它不靠风,靠的是青铜的刚性、竹片的弹性、齿轮的传动、牛筋的储能——五种材料,五种特性,合而为一。
图纸的一侧,刻著一行小字:“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可至千丈。此器非攻非守,唯以观天。”
“我老了,造不动了。”角先生看著两个弟子,目光浑浊,却透著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你们谁来?”
年轻的班一把將图纸拉到自己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来!”
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那张图纸,目光从木鳶的头移到尾,从翼骨移到机括,一寸一寸地看,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公输班在工坊里待了整整三个月。锯木,削骨,蒙丝,调校。每天天不亮就进去,深夜才出来,满身木屑,满手胶漆,脸上却永远掛著笑。
“师兄你看!”他把木鳶捧到墨翟面前,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我造出来了!”
那是一架精致的木鳶。翼展三尺,以竹为骨,以薄绢为翼,首尾以丝线牵引,可以调整飞行的姿態。班將它举过头顶,在院子里奔跑,木鳶在他身后扬起,乘风而起,飞了足足十几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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