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巨子令(2/2)
禽滑厘手指颤抖,他感受著令牌內部传来的阵阵微震,那是墨家歷代巨子意志的共鸣。他猛地將令牌贴在胸口,重重扣首:
“弟子在,令在!墨家在,宋城在!”
一旁的墨雷看著那枚令牌,右手的青铜义肢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轻响。他知道,这枚令一出,便意味著墨家已经赌上了所有。
墨电则在阴影中挺直了脊樑,他那双极擅长奔袭的长腿微微蓄势。只要巨子令旗一动,他便是这乱世中传达“公理”最快的一道闪电。
禽滑厘接过沉甸甸的巨子令,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若您……回不来呢?”
“那你便是下一任巨子。”巨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转向长老们。
“诸位长老,拜託了。”安排完部署,巨子转身走向殿后高台。
眾弟子齐刷刷跪倒在地,膝盖撞击石砖的声音沉闷而悲壮。长老们心中虽然有著万般不舍与惊恐,却在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注视下,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天枢长老颓然坐回椅子上,长嘆一声。他知道,这世间没有人能拦住一个要去赴死的圣贤。
高台之上,一架巨大的机械造物静静地盘踞在黑暗中。那是墨家歷代巨子的梦想——机关玄鸟。它翼展十丈,骨架由轻灵的千年楠木与韧性极佳的精钢打造,每一片羽翼都镶嵌著薄如蝉翼的铜片。
然而,这只神鸟此刻却是残缺的。
它的左翼尚未蒙上皮革,复杂的齿轮组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它的胸腔位置,那个被称为“机关心”的核心枢纽还缺了一枚至关重要的主轴。无数根粗壮的铁链將它囚禁在铁架上,它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神灵,空有腾飞之势,却无御风之能。
“还是差一点时间……就能完工。”腹朜走到巨子身后,清澈的眼中满是遗憾,“巨子,若能再给我一个月,玄鸟便能载您直飞郢都,何须千里跋涉,受那伏击之苦?”
巨子伸出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抚摸著玄鸟冰冷的木质骨架。
“宋国的百姓恐怕等不了这一个月。”巨子转过身,看著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天才,“玄鸟是未来的希望,但路,终究是要靠脚一步步走出来的。”
巨子轻轻拍了拍腹朜单薄的肩膀,转过身,大步走向那条通往外界的漫长甬道。
腹朜站在高台之上,仰望著那架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无比落寞的机关玄鸟。风从穹顶的通风口灌入,吹得玄鸟身上那些尚未紧固的铜片发出“叮叮噹噹”的乱响,像是不甘的呜咽。
就在巨子的身影即將没入甬道尽头时,腹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追到台阶边缘,大声喊道:
“巨子!那枚缺掉的『太一主轴』……您真的不带上吗?万一公输班问起玄鸟的进度……”(十年前,公输班曾造出一只“木鹊”,据说能飞三天不落。巨子评价其“虽精巧但无利於人”。当时公输班反唇相讥,说巨子的“机关玄鸟”规模太大,由於动力衔接问题,永远解决不了那根“太一主轴”的磨损。
因此,公输班一直盯著墨家的进度,甚至断言:“只要太一主轴不成,巨子的玄鸟不过是一堆会叫的废铜。”)
巨子停下脚步,却並未回头。他抬起右手,在晨曦中张开五指,又缓缓握紧,那是一个墨者最標准的礼节。
“我会告诉公输班,”巨子的声音从幽深的甬道里传回,带著一丝笑意,却又无比冷峻,“玄鸟没有翅膀也能飞。因为这世上最精密的机括,不是青铜,而是人的脊樑。”
大门轰然关闭。
整座机关城在这一刻似乎陷入了某种怪异的死寂。齿轮依旧在转动,水流依旧在奔涌,但那个支撑了这里三十年的人,走了。
腹朜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回过头,再次看向那架残缺的玄鸟。
突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架玄鸟冰冷的、没有蒙皮的胸腔深处,那个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等待安装“太一主轴”的机心槽里,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抹幽幽的、不属於青铜的暗红微光。
“咔噠。”
一声极轻、极细,却足以让腹朜浑身战慄的咬合声响起了。
那架被锁链囚禁、被认定为“尚未完工”的废弃神灵,竟然在没有任何动力源的情况下,自主拨动了一个齿轮。
它那对空洞的、由水晶磨成的眼球,隨著巨子离去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度。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楚国郢都,楚王宫后的机巧阁內。
正在彻夜校准九重云梯参数的公输班猛地抬起头,他手中那柄从未出过错的青铜游標尺,竟没由来的“啪嗒”一声断成两截。
他惊愕地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阴云密布,隱隱有雷声滚过。
“师兄……”公输班死死盯著指尖流出的鲜血,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复杂的弧度,“你终於还是来了。但这回,未必守得住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