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正道(1/2)
来到夏林南手里的是夏绍庭曾经苦苦找寻的旧钱包。钱包由一个辨认不出顏色的塑胶袋包著,被泥土压得硬邦邦,像顽石。递出钱包后,许西行至水边,蹲下身子,伸出手掌接应轻柔的水浪。残留的泥沙从掌心、指缝间游走,他刚把另一只手也浸入水中,一声响亮的“扑通”飞进他的耳朵。
钱包被夏林南丟向湖心。
涟漪在暮色里一圈一圈散开,夏林南的重心还没完全收回来,像標枪脱手后那一步没踩稳的趔趄,半只脚踏住了水舌。赶在她把视线投过来之前,许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夏林南也蹲下身子,三两下就洗好了手,突然她想起来许西会潜水。
“不准把那东西捡回来。”
顿了顿,她站起来,自上而下地看著许西,乾脆把冒然进行到底:“不准告诉別人你找到了钱包。”——她没说的是,我爸凭什么命这么好。
许西甩掉手上的水,慢悠悠起身,背过身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又不是神经病。”
可能牧知是个神经病——回到程丽娥屋里,夏林南看到他像抱住个宝贝似地怀抱一块老旧的搓衣板。屋子已被清理乾净,唐峰手电筒的光速故意聚焦在牧知身上,牧知像抱吉他一样抱著板子,敲一敲,摸一摸,闻一闻,两眼发光:
“柏木!有香气,你们闻闻……中央的雕刻应该……应该是条鱼!对吧程姐?”
搓衣板年数太久,齿牙几乎都磨平了。程丽娥蹲在光线暗处的屋角整理刚洗的萝卜,答话声拘谨带笑:“记不得了……就是个破东西……偷都没人偷……”
“它能进展览馆,”牧知说著,用指腹摩挲所剩不多的圆润齿牙,“看看这磨损……它绝不是摆设,没閒过,实打实洗了几十年的衣服。”
“它就是洗衣服用的,”程丽娥似乎说了句废话,“洗衣服用。洗抹布、洗拖把,我不用。”
牧知满足地点头说“好、好”,动作温柔地把搓衣板掛回原位,又抚了抚,仿佛那不是开裂的旧木板,而是一个会呼吸的活物。天色已经很暗,眾人起身要走,程丽娥挡在门口,非要送萝卜。一堆人挤在门口推来推去,最后连夏林南怀里也抱著两条白萝卜——凉丝丝胖墩墩,有些沉甸,一股生脆的清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不是最后一个走的,汪君红和程丽娥单独说了话,比她留得久。牧知坐进驾驶位,亮起车灯等待,唐峰喊夏林南一起上车,夏林南摇头,逕自踏上树林边的小路。
又在中途转了个身,走进树林。
没走几步就被唐峰喊住了:“你打算干吗?”
“那你跟著我干吗?”夏林南打住脚步,回头看到唐峰站在路边的模糊轮廓,“你很閒吗?”
“对,我很閒。”
树林里漆黑一片,夏林南本就没想真的进去。她转身折返,一边走一边抱怨:“怎么能给你放大假呢?应该限你三个月之內查出真相,將功赎过。”
唐峰没接这话茬。看夏林南跨出了树林,他扭头,手插著兜,抬脚挪向泥路另一侧的斜坡:“我去走南闯北找你妈了。”
果然把夏林南牵了过来:“啊?你去哪找了?”
牧知几次三番劝唐峰“出去走走散散心”,前阵子,唐峰便真的出了趟远门,去了南边。童珍丽——这个与丈夫一起失踪的,在他笔记本上存在了四个月的名字,在他去广州核实之后,被画上了一个“確认死亡”的黑框。他在深圳见到了林月荷的高中好友黄友珍,黄友珍说“林月荷失踪,夏绍庭被审”这事在同学圈已经传遍,恳请唐峰“你们得抓紧破案哪”。若不是出个国太麻烦,他接下来挺想去日本逛逛,顺道把叶芳叶婷两姐妹带回来,了却家庭矛盾,或者把叶家人带过去也行——省得叶家人三天两头责怪他“不作为”。
这些事没必要告诉夏林南。左手边的湖面倒映著小镇边缘零星的灯光,唐峰往那边扫了眼,把脚边的一块石头踢进水里:“我哪都没找到。”
夏林南的落差和不满听得见。唐峰又说:“正街的都市丽人服装店你知道吗?你去那买过衣服吗?”
“都市丽人服装店?”
“就在华美服装店对面。”
“华美服装店在哪?”
“我高估你了,”唐峰轻笑,摇头,“原来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做这做那。”
“你们”指的无疑是她和程雅文。夏林南觉得这话有失偏颇,她和程雅文虽不像警察那般掌握诸多线索,但也並非是无头苍蝇,且成果显著——章利钢不就开始跳脚了?
“你有话就直说,”夏林南有点不耐烦,“有问题直接问。”
“华美服装店里曾经有双红色高跟鞋,你妈试穿过,没买,后来被方玲玲买了,遇害那天就穿著;都市丽人服装店你去过的,两年前你妈妈带你进去逛过,试了几件,没买。店里有个老板娘,当时大著肚子,叫金蓓,去年生下小孩,去外地进货,再也没回来,”唐峰一股脑儿说完这些,眼睛望向右手湖面的机械厂旧楼方向,“没了。我没问题问你,我又不办案。”
夏林南不禁开始思考林月荷和方玲玲、金蓓之间的关联。旧楼被夜色吞没,唐峰凝神两秒,转头:“別琢磨了。这只说明一件事:碎湖镇太小了。”
以至於有些似是而非的巧合,其实只是人与人之间交集的自然阴影,轻飘飘的完全算不上是线索。
“我再给你举个例子,”说著,唐峰半蹲下身,捡起一块冷冷的石头,拿在手里把玩,“你妈妈的指甲油和方玲玲的一模一样,那是因为正街百货商店里面的指甲油就那么三五种,买到一样的太常见了。站远一点,回过头看,有些东西就是什么都不是。”
他把石头丟进湖里,补充:“全是自己的想像。”
碎湖镇太小,小到一瓶普通的指甲油、一家平常的服装店就能串起几个女人失踪离散的命运;外面的世界又太大,大到一个人走出去就消失了,像石头落进深湖,连涟漪都是无声的。夏林南捕捉到唐峰下垂的尾音,停下胡思乱想:“你是不是有点消极啊?”
唐峰看她一眼:“我是在提醒你不要钻牛角尖,不要被这些虚无縹緲的带走。程雅文那边也一样,別再冒险。实证才经得起推敲,屈打成招容易翻供,最站不住脚。”
和夏绍庭的说法差不多——早上,夏林南气冲冲回家的路上,夏绍庭在她耳边说:“欲速则不达,办大事,最讲火候。说到底,这是我们大人的事,你们別再衝锋陷阵。”
夏林南也踢飞脚边的石头,石头落进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甩甩头,看向唐峰:“所以你也认为章利钢有点问题,对不对?”
唐峰不答。
“第二次dna什么时候出结果?”
dna结果就是实证。如果白骨不是妈妈——夏林南抿著嘴唇想——那,雅文应该会理性一点,收敛一点。唐峰起身,看一眼身后的树林:“反正在这林子消失之前吧!”
“那么久!”
“往bj送了,”唐峰解释,“要怪就怪我们这山水太肥沃,骨头降解太严重。”
“不过这林子活不了多久啦,”他换了口气,又说,眼睛徒劳地望向湖面深处隱於暗夜的群山,“估计再过个半年吧,章利钢的施工队就要来了。”
“又是他?!”
“没毛病。”
有一种全世界都跟她作对的感觉,夏林南憋闷地向后看了眼——林子无声,任人宰割。她不甘心地盯著唐峰:“那不就连案发现场都没了?”
“不然呢。”
“你是警察,你积极一点好不好!”
唐峰无所谓地抖了抖肩,不再吭声。牧知的车子从后方驶来,前灯照亮了泥路上的一个个水坑。驶至两人身后,车子停顿,汪君红下了车。
“唐警官,你有急事跟我说?”
唐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牧知摇下窗户朝他挤挤眼,踩下油门,缓缓驶离。汪君红看了夏林南几眼,又朝唐峰开口,讶异中带有几丝靦腆:“那个,牧教授说你刚刚给他打电话,说有急事——”
“我刚刚……刚刚我没,不是,欸,”唐峰挠头,有些结巴,看著牧知那远去的车子,语气里面混杂著无措、紧张和一丝丝“杀气”,“那个,那要不……我们一起送夏林南回学校?”
什么呀。突然夏林南乐了,绕到僵硬的汪君红身后,把她直往唐峰眼前推:“汪老师,唐警官等好久啦!终於等到你!我走了!”
她迅速离开了两人,怀著一点小得意,和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亢奋。双脚踏上柏油马路的时候,想到这树林半年后就会被章利钢剷平,她忿懣、无奈,隨即一股巨大的悲伤突如其来,把她淹没。
於是夏林南回头,向树林投去深深的一眼,连带著把这一片湖湾、远处那昏暗不明的老厂区都纳入了视野。
旧楼有扇窗子亮著手电筒的银白色微光,那是程丽娥,在整洁但空荡的旧屋里重拾生活;树林区域太黑了,但是此刻,有两个最可爱的人也许就在水岸边互吐心意——夏林南不禁又轻笑出声,视线驀地有些迷濛。恍惚中,她发觉暗处有光点在忽闪,仿若童年盛夏夜飞过来的萤火虫——
若有若无,像一曲不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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