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木珠(2/2)
作为母亲,她不愿女儿用名字背负这样的影射。
在程雅文略带惊愕的注视下,夏林南开始撕海报,沙沙几声,她童年画笔下的三口之家成了碎片。照片被刻意避开,她两度用力,都没能顺利狠下心。借著昏光,她看到父母合影的边框已经被她用手指捏出一条短小细缝——像极了书桌台板下方,父母那张结婚照的不起眼小缝。
她不忍去想像结婚照小缝的来由。闭上眼,指尖发力——照片成碎片,雪花般悄寂地散落。
撕完海报的夏林南被前所未有地虚空和疲惫席捲。程雅文不吭声地看完全程,一边竖著耳朵聆听楼道里的声响,一边把视线定格在她手腕上:“这串子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是你的?”
夏林南充满仪式感地把木珠串缓缓推下手腕:“不是。”
她头垂得很低,整个人落魄地像一尊石塑。木串悬在指尖,偏移半公分就会滑落,她听到程雅文恍然大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噢!是那黄毛小子的!”
“就那个,”她躬身夺过木串,在掌心掂了掂,“暑假我拿他相机,你死护著的那个。对了,他不是学生嘛?不是去一中了吗?怎么连头髮都不剪,铁豹子能忍?”
继而她说起自己和许西的“过节”——镇上阶梯多,就在水下古城探索开启的那天中午,她带著红头一伙熬了个大夜,伸著懒腰走出白岭路的极速网吧时,差点被飞车下坡的许西撞上。梁子就此结下。想整治许西的理由很简单,“到处飞车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盘”,但下手难——很快,他们就发现许西和唐峰是熟人。
“我那次摸他的相机,真就只想在兄弟面前耍个宝,”程雅文说,“相机我真是要还给他的,谁想跟警察的熟人过不去啊,你还不信。”
说这话时,程雅文眼前无端闪过一串茉莉花——手腕很白,花串很鲜。她舌尖抵住上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归还相机的决心,是在看见那串花时才真正定下。当时远远瞥见唐峰,她急中生智把相机塞进夏林南的挎包,只想避开当场被抓。人群四散,她瞅准一张空桌,直奔过去——
一眼看到桌边那个女人手腕上的茉莉花串,一眼认出那是程丽娥卖出的东西。
跟了许西这么多天,戴花串的女人是谁,程雅文当下便明了。花串要把她引回正道,哪知夏林南扣著不还。
“相机我早就替你还了。”夏林南终於出声,闷闷的。
“哦,所以他给你这个当谢礼?”程雅文把木串拋起有接住,“相机多值钱,他是不是有点小气啊。”
听不到夏林南的动静,她蹲下身,把手抬至夏林南的鼻下感受她的呼吸,又把手串重新套回到她手腕上:“行了,你回家吧,別死在这。”
“雅文,”夏林南嘴一张,一颗硕大的泪砸在手串上,“其实……你说得对,人的感情……是靠不住的。”
“信任,是世界上最脆——”话未说完,程雅文忽然“嘘”了声,退后两步,翻身上楼梯——
揪下来一个人,周顏。
无视周顏的惶恐和抗拒,她把两个女孩推到一起,略一沉吟,语调恢復到最初的兴奋:“其实我一直认为,像警察那样办案不行,太温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案子水深,必须得引蛇出洞。林南,我先说声抱歉,你爸是清白了,但你接下来可能还会听到些风言风语,不管听到什么,別管,那都是我放出去的烟雾弹,晓得不?就当……为你妈做点牺牲。顏顏,”她突然把头转向周顏,嚇得周顏一愣,“你要保密,也要为真相出力。”
紧接著她报出一串名字,这其中夏林南熟悉的是翁永军和章利钢。一个计划涛涛流出,夏林南听得头晕脑胀,只被“季星宇”“季星时”这两个名字点拨到神经——程雅文交代周顏说服季家兄妹,周六晚上去开发区的“梦想书店”找她。程雅文摩拳擦掌地说“有他们加入,有件事好办很多”的时候,夏林南脑袋一垂,再次无力地倒在她身上。
“林南快不行了,”周顏急切道,“雅文姐,我答应你,我们快带她回家吧。”
那一夜,夏林南的体温一路飆至四十一度。醒来后的她失去了嗅觉,木珠串的香气被封印,天空的通透感也一併消失,窗子的白纱帘外面是不见底的雨雾。她请了两天假,体温回落正常之后,周三才返校。学校不让佩戴饰品,她把木珠串放进口袋,心思也隨之被束缚,如何跳跃奔跑都无法突围。礼拜四,夏林南把木串留在家里,不受控地想了一日;周五,她把木串推到手肘处,用校服的长袖盖住,到中午的时候,手臂上有了深深的凹痕。午饭后她去找汪君红——该解脱了。
恰好汪君红也想找她。看到夏林南出现,汪君红从会议室的宣传部开会现场退回到对面办公室,拉住夏林南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网页,语气热切:“看,校庆页面初步完成,如何?”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清新雅致的页面,以蓝白色调为主,背景採用渐变蓝色铺底,点缀著细小的星星和光点,画面中央是一中標誌性大门的手绘,“走南闯北”和“山水情”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地托住大门。画面的构图平衡和谐,色彩寧静梦幻,“走南闯北山水情”衔接的白鸽和青松元素令夏林南心头轻颤——她喜欢。
“你父母的照片在这一栏,”汪君红语气满意,点击打开“旧日光影”,找到林月荷和夏绍庭的合影之后,又退出,点进“往事如歌”,找出林月荷的文章,“喏,你妈妈的文章,许西录入的。”
“他人呢,”夏林南压住內心震颤,把视线从网页上移开,隨口问的语气,“是不是回寰州了?”
“我也以为他回去了,这些天都没来,”汪君红继续翻看网页,平常的语调令夏林南心惊肉跳,“上午看到他来办手续,问他跑哪去了,他说在家里做网站,哈哈。”
“办手续?”
“正式转进来的手续,”汪君红说著,把滑鼠让给夏林南,起身,“你好好看看,许西说徵集一下意见,再修改。”
“噢。”
夏林南把手掌机械地覆上滑鼠,心不在焉地点击翻阅——结构简洁,配色乾净,挑不出什么毛病。门对面传来声响,几个学生嬉笑著离开会议室,与走廊另一边传来的脚步相碰撞,学生们停顿,讶异:
“许西?”
“许西?许西!”
紧隨著一声惊嘆:“哇,差点没认出你!”
笑闹声远去,脚步声渐近,停在夏林南背后的办公室门口,一点点几不可闻的余音窜进她的耳膜,鼓胀,沉淀,化作堵人鼻息的巨大轰鸣。
她肩膀紧绷,正要回头——
“放那边,许西,”汪君红先走了过去,“来,放到会议室。”
脚步声遂又离去,消失在对面。夏林南颤抖著舒了口气。她站不起身,竖起耳朵,留意著对面的动静。汪君红进出几回,见她“潜心”研究网站,一项一项认真写著建议,便没催她走。时间流逝,会议室里的学生一批一批回了教室。安静。突然汪君红出现在她身后:
“快上课了,回教室吧,明天有空再来。”
夏林南点点头,起身离开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门锁利落地啪嗒一声扣上,她眼睛瞄准对面门內半掩的虚空,跨出两个大步。抬手,叩门:“许西?”
没有声响。他走了吗——夏林南正要探头,隔门传来一声“是”。
“是我,”许西又说,低低的应答贴著另一侧门板,盘旋在夏林南头顶,“你这几天……还好吗?”
“你別出来。”
门內,许西抬起的前脚掌又轻轻落地。
“我有两个问题,”夏林南定定神,“第一,你为什么要背著我,检举我爸爸?”
没有声音。
“第二,”夏林南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为什么你不回我的任何信息?”
依然寂静。夏林南失望涌至顶点。
“就这样吧,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半分钟后,许西从极度的震盪当中反应过来,猛地拉开门——门外空空,夏林南消失了。
地上有样东西硌到了他的脚,是夏林南留下的木珠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