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玫瑰(2/2)
“好,坐船。”
“那我们明天还能赶回来吗?”
“来不及就在镇上住一晚,后天回,爸爸对那儿很熟。”
夏绍庭大学毕业后就被分配至中港镇,从八六年待到九四年,在调回县城任气象局长之前,当了三年的中港镇镇长。夏林南心中升起期待,莫名的焦躁也涌起。她拿出调皮的神情:“既然大樟村这么重要,路上我不会放过你的,爸爸。你得好好和我讲讲,以前你跟妈妈的故事。”
“我正有此意,”夏绍庭的回应令夏林南颇感意外,“快睡觉吧,明天上午还要上学。”
无风无雨无虫鸣的秋夜异常安静。换的被子温和柔软,棉被套是新的,散发出一股陌生的、纺织品的生涩气味,扰地夏林南难以入眠。木手串的香味沉静悠远,带著寺庙的清苦,小圆珠子一粒一粒滑过夏林南的指腹,一共一百零八粒。摸出手机翻看,许西的最后一条简讯停留在四天前的礼拜一傍晚,“六楼下雨了,一楼呢”——他的教室在二號楼顶层靠近天空,她的教室在一號楼一层贴著地面。
手机屏幕在黑夜里发出荧荧蓝光,夏林南翻个身,编辑信息发送给许西:
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突然消失。
放下手机,她的意识终於陷入混沌。没过多久,几声轻而清晰的叩门声,针一般把她扎醒。
坐起身,竖起耳,她听到夏绍庭打开臥室门,拖鞋声清醒地移向大门。有人开始说话,语调平直、机器般毫无起伏。有人走了进来。夏绍庭换了鞋。紧接著,“啪嗒”一声轻响,大门关合。
反应过来,夏林南一把掀开被子,衝进客厅——
隔壁父亲的臥室空著,客厅大灯亮得刺眼,一身警服的郭泽安端坐在沙发上,正在对她微笑。
夏林南又扑去阳台——
楼下路边,警车没亮顶灯,夏绍庭穿一件单薄白衬衫,被两个黑色身影护著上了车。隨即车子启动,低吼一声消失在楼面之后。
笼罩心头的多日不安在此刻终於凝成可怕的实体。“我也要去,”夏林南回头,不等郭泽安开口,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马上带我去,不然我从这里跳下去。”
“我们已经通知你大姨,她马上到,”郭泽安语气严肃,“你父亲不是被套上手銬带走的罪犯,他只是去配合调查,若他清白,自然会回家。你跳下去,跟他清不清白毫无关係,不要做无用功。”
“你们凭什么带走我爸?”
“先去加件衣服吧,”郭泽安答非所问,“然后,你可以好好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相信你爸爸。”
儘管愤懣至极又充满惶惑,夏林南仍觉察到,郭泽安待她和上次不同——她不再把她视为一个需要哄著的幼稚小孩。她走回房间,重重关门,决心不再给郭泽安任何眼神。林月梅的到来打破了屋里紧绷的冷静——林月梅用备用钥匙开门,进门之前眼眶就泛著红:“南南?南南啊,大姨来了!你別怕啊!”
警察的通知电话是极好的台阶——中秋爭吵后,林家人端起的姿態至今没放下,连方有芬出院都回掉了夏绍庭的“关照”。但夏绍庭“被抓”可是天大的事,报案採血后,林月梅早已气消,一放下电话就直奔夏家。夏林南也不理她。看到郭泽安,林月梅在沙发上坐下,一股脑儿倒出疑问:“怎么回事?说带走就带走?绍庭是干部啊,干部!你们不能——”
“林大姐,”郭泽安平定地打断林月梅,“干部有干部的程序,我们不会乱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只要证据確凿,谁也不能例外,你说呢?”
“证据?什么证据?”林月梅声音尖厉,难以置信,“绍庭怎么可能做犯罪的事情?!他又不是傻的!”
“我不知道你们警察是怎么回事,不过小郭警官啊,你还年轻,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吧?查案要擦亮眼睛,有些所谓的证据不能作数,有些人的话信不得的!”
“林大姐,您说的』树大招风』,』有些话信不得』,我们都懂,也都会查,”郭泽安身体耐心地微微前倾,“不瞒您说,机械厂的曲曲绕绕我们问得不少,见得也多。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您,我们现在手里有的,不是谁的一句閒话,是夏局长本人亲口说的话。林大姐,我年纪是轻,但我也知道人心深似海,很多人一辈子都认不透天天睡在枕头边的另一半,有些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对,您说呢?”
“那你的意思,是绍庭人面兽心,把我们都骗得团团转?”
林月梅的反问没有得到回应——夏林南从房间出来了,穿戴整齐背书包,径直朝大门走去。郭泽安迅速起身拦住。
“我必须去警察局,”夏林南恨恨地瞪著她,眼睛里面喷出怒火,“我爸在哪我就在哪!”
“你过去毫无意义。我要看护好你,这是我的职责。”
话音未落,郭泽安的双手就已经如铁钳一般紧扣住夏林南的手腕,夏林南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得。林月梅看不过去,从身后抱住几乎和郭泽安扭打在一起的夏林南,拼命把她往外拉,嘴巴则衝著郭泽安:“哎你就让孩子去吧!我跟著一起去!一个小姑娘能把你们警察局怎么样!孩子妈妈生死不明,爸爸又被你们带走,孩子一个人在家里怎么待得下去!你將心比心啊小郭警官!”
“停下,都停下!”郭泽安被挤到门边的角落,咬牙喝住用肩膀猛顶她的夏林南,“我请示一下领导。”
十分钟后,三人站在梅峰社区后门的碎湖西路边,郭泽安抬手,拦下一辆夜间的计程车。
到警局后,郭泽安引著林月梅和夏林南穿过二楼的一条走廊,直奔尽头的会议室。夏林南的视线跟著郭泽安的脚跟,途中发生一个小插曲——
在路过一扇半敞开的门时,里面漏出两句对话:
“这里面的內容不都拷出来了吗?”
“唐副队说带过去。”
夏林南无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到会议室后,她机械地放包、坐下,接过郭泽安递过来的一次性杯子,滚烫的热水灼著掌心,她察觉不到,直到热水呛进喉咙,她才猛烈地咳了起来。林月梅心疼地抚著她的后背对郭泽安抱怨道“孩子上了一天学,累坏了嚇坏了”,取走杯子,安置夏林南躺下休息。一张薄毯盖上身,夏林南抬手挡住天花板的刺眼白光,手串的香味轻轻落下,像薄纱,像迷雾,覆住她呼吸的口鼻。
在方才那无意识的一瞥里,一排靠墙的透明柜映入她眼帘,一扇柜门半开著,一个警员正从柜子里拿东西——
拿一台相机,许西的相机。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自己送给他的掛件。
彩色编绳、黄色铃鐺、白色狼牙……闭上眼,掛件闪烁似一颗火星,倏地点燃了夏林南本就空茫无助的心。
薄毯不暖和。夏林南躺在拼接的沙发上蜷起身体,植物人一般不言不语也不动,不理会林月梅的关心。会议室里的时间粘稠而缓慢,渐渐地,她沉重的意识陷入混沌。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冷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看见林月梅背对这边,手里的一次性水杯冒著热气,正与郭泽安肩贴著肩,头抵著头在低语。
“……我爸当时就骂他们两个,一个是堂堂镇长,一个是五六岁孩子的妈,十几岁谈恋爱的时候该闹不闹,结了婚、孩子都大了,反而开始互相置气,幼稚!要是让別人知道,脸都丟光,”丝丝静謐的空气里,林月梅的声音一字不漏地飘入夏林南耳中,“我就劝我妹妹说,行了,绍庭给了你一个晴天霹雳,你也还了他一个顏面扫地,扯平了,对吧?真要算起来,绍庭那档子事,偷偷摸摸的没有人知道,完全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不耽误你们好好过日子;但你给绍庭』戴帽子』,闹得可是人尽皆知,其实你不吃亏啊……”
“林大姐,”郭泽安镇定的声音里面有一丝强行压制的震动,“刚刚我听得有点乱,你说夏局长在外面读大学的时候心不定、不懂事,但他不是大学毕业之前就跟林老师结婚了吗?”
“后面我琢磨,他俩结婚那么早,就是因为绍庭那个时候不定又想要定!想定下来……不是好事吗?他们结婚早,孩子也生得早,可能就是生孩子太早了,所以不成熟,”林月梅抿了口水,“算了不说了,都是好早的事情,不打紧……”
“夏局长也有过不成熟的时候?”
“那不是正常嘛,那个时候年轻,二十岁,”林月梅又抿一口水,“但要说他不成熟吧,他处理地又很利落。”
“怎么个利落法?”
“这样吧,既然今天说到这个,那我就好好跟你讲讲,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林月梅被问出了表达欲,“本来我很多都忘了,刚刚讲著讲著又想起来了……”
於是,在林月梅长达二十几分钟的琐碎回忆里,夏绍庭和林月荷那段“没什么了不得”的往事在夏林南面前完整浮现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