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家(2/2)
夏林南被一口烂糊的面烫到嗓子,咽呜了句“你说了算”。夏绍庭看她的目光和以往不同,仿佛失忆之人恢復记忆,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开学了,你要摆正自己的学生身份,”出门前他跟在夏林南身后,叮嘱一些老掉牙的陈词滥调,“安心学习,其它不要管,成绩最重要。”
唐峰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穿著警服不是便服,独自一个人。看到夏家正好把门打开,他表露意外之意:“夏局,早啊。”
夏绍庭以点头回应,催促夏林南赶紧去上学,唐峰却把夏林南拦下,郑重其事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印有“山水县公安局”字样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夏林南面前:“昨天晚上,有人托我给你带封信,她说,”他飞速瞥了夏绍庭一眼,“务必亲手交到夏林南手上。”
夏林南心臟狂跳,儘量冷静地问“是谁”,唐峰笑得意味深长:“很关心你的一个朋友,她是这么说的。”
那就是程雅文。夏林南下意识地看向夏绍庭,夏绍庭的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面传达出来的態度,明显是“別接”。夏林南回过头去,盯住唐峰手里的信封,视死如归地深吸一气。
“谢了。”
信封来到了她手上。唐峰笑了,朝夏林南点点头,脸上透出一种诡异的满意。接过信封的夏林南不敢再回头看夏绍庭的表情,三步並作两步地奔下楼梯,又小跑出梅峰社区,直到踏上狭窄繁忙的梅峰路,才贴住路边的一棵梧桐,撕开手里的信封。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夏林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
落款是“郭泽安”,后面是一串手机號码。
竟然是郭泽安。要不是周顏一家在后面喊她,夏林南真想冲回家里,把这封破信甩到老奸巨猾的唐峰的脸上。
因女儿要住校,周亮国扛著大包小包,林月梅拿著崭新的脸盆和热水瓶,周顏拿著麵包在啃,一看到夏林南就问她有没有吃早饭。
夏林南艰难地调整脸色,点点头:“我爸给我煮了麵条。”
周亮国看了林月梅一眼,林月梅不接,忧心忡忡地看了看马路两边涌往学校的人群细流,略带迟疑地凑到夏林南耳边:“南南啊,这开学了,学校里人多口杂,大姨跟你说,这人心难测,不管別人说什么,你別——”
“別人说什么?”夏林南把她打断。
“欸?哎呀,就这个意思,从小就是这样教育你的呀,不管什么事,別人七讲八讲的不要信,自己专心读书最重要。”
这倒是。夏林南回想过去,小学被人问“你妈是不是跟人跑了”,初中转学后被人议论“她比我们都早熟”,虽然在从小到大的班级里面,她的年纪小於绝大部分同学。这些年身经百战,她还不至於被这些言论带跑,林月梅这多此一举的叮嘱显然另有隱情。夏林南追问:“大姨,別人说什么?”
“喏,你这叫我怎么放心呢,不管別人说什么,”林月梅强调“不管”二字,“就算別人说天塌了,你也不要管,晓得伐?”
她皱眉期间,一辆计程车在路边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阮淑华,季星宇和季星时兄妹俩紧隨其后。阮淑华看到林月梅一家,眉开眼笑道:“顏顏和秒秒都在十二班,又一个班了啊!”
继而阮淑华的眼神瞟到夏林南,像被针扎了一下似地,她赶紧回头催促季星宇去后备箱拿东西。夏林南反而高兴,趁几个大人停步寒暄,她拍拍周顏表示自己先走了,眼睛盯著前面从公交车上涌下来的一波人潮,小跑上去。
“许西!”
许西不怕热地穿了一件宽鬆的白色长袖连帽衫,帽子盖过头顶还戴著一顶黑色鸭舌帽,把他那头標誌性的头髮压在下面。被夏林南一眼认出背影,他快乐地回头:“嘿!”
他身旁的牧知也戴著帽子,看到夏林南,露出意外的微笑:“夏同学你好啊。”
“你好你好,牧教授,”夏林南朝牧知摆摆手,目光回到许西身上,指了指他掛在胸前的相机,“太好了,待会儿还能给我看看照片吗?昨天没看完。”
许西说当然。夏林南问许西在几班,许西看了夏林南一眼,有点害臊:“十二班。我知道你在实验班,你成绩很好。”
“十二班我有好几个熟人,我认识的成绩最好的一个女生就去了十二班,”夏林南大手一挥,“我姐姐也在,周顏,她人很好,很愿意帮助人。”
许西笑:“我只希望老师別太把我的头髮当回事。”
不远处,教导主任鲍铁仁像一根铁柱似地立在校门口,夏林南望向那张熟悉的国字脸,转头认真打量许西的头髮,露出提前哀悼的神色:“难办。先扛两天,我替你想想办法。”
说话时她的目光自然地对上了许西的,他含笑的眼眸晶晶亮,在长睫毛的温柔阴影里闪烁。牧知沉思著瞥向抿笑的两人,把许西拉离夏林南:“咱们走快点,还得去办手续。”
许西面露困惑,抱歉又无奈地同夏林南笑笑,跟隨牧知突然加急的步伐,把夏林南落在身后。
如果说林月梅的叮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第一个信號,那许西被牧知拉走则是明晃晃的第二个。走进学校没多久,夏林南便嗅出不同以往的不祥气息:同学、老师,看她的目光不一样。
认识她的人,跟她说话时会带有一丝闪躲和同情,不认识她的人,看她的眼神则是发现新大陆的那种兴奋和猎奇。所有人共享一个秘密,结成一张稠密的网,把夏林南阻挡在外。纵然夏林南在人言场上久经沙场、千锤百炼,面对此番新阵仗,不由得也有点慌了。
夏林南想起程雅文之前在屋顶上说的,“你能想像到的你家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她想,一个小小的家,被天罗地网给罩住了,这算不算最糟糕?
只有在汪君红那边,她能得到放鬆和喘息。团委办公室在行政楼,远离了教学楼的嘈杂,汪君红在电脑里放萧亚轩的专辑,跟夏林南聊的是明年校庆的安排,外界的云烟和纷扰仿佛都不存在。下午时分,夏林南就赖在团委办公室,期间汪君红接起一个电话,走出了门,过了好几分钟还没回来。行政楼西墙被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樟树挡住,此刻是午后三点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斜射下来,白墙上似倒映著波光粼粼的湖面。马上就要开大会,樟树另一侧的操场嘈杂热闹,夏林南站在窗边看操场的一池阳光和攒动的人头,有一种被世界拋弃、沉入湖底的感觉,她突然很想衝到人群中大声问清楚,你们到底背著我在討论什么。
她真的这样做了,深吸一口气,迈著大步离开桃花源一样的团委办公室,抱著“我什么都不怕”的勇气跨下楼梯,却在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改变了主意——
她看到许西和牧知的身影一闪,从另一侧楼梯走出行政楼,走进了东面的小花园。
夏林南悄悄跟过去。
“你听到的这个传言不奇怪,警察確实把她爸爸列为头號嫌疑人,”在一株形似圣诞树的漂亮小雪松后面,牧知的低声调清晰地落进这边夏林南的耳朵,“说实话,我之前也觉得这个传言荒唐,小唐跟我提到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在说笑,我跟夏局也算认识多年,夏局的人品和度量我看得到。但是昨天,我们去他家拜访,我觉得自己想当然了。”
夏林南的心臟咚咚跳,屏住呼吸认真听。
“他邀请我去家里看所谓的』宝物』,只是他的託辞,你走出去接电话之后,他才开始跟我说正事,就是关於他妻子的事,”牧知说,“我劝他为自己的妻子报个案,失踪一年绝非正常,又牵涉到白骨案,报案儘快把妻子找到才是解决之道,可是他拒绝了。”
夏林南贴住雪松,半个身子被细长的针叶扎著,却毫无痛觉。
“他拒绝地冷漠无情,他说,报不报案,警察都会查,他又说,”牧知顿了顿,“是他妻子对不起他在先,就算不报案,他妻子也没有理由责怪他。他还说了一堆什么清者自清,什么要考虑女儿的心情,但其实在我看来,阻挡他报案的原因显而易见,就是他的面子,他的仕途。”
“他一路走到这里不容易,去报案妻子失踪,意味著他主动向旁人宣告他家庭破裂人生失败,也意味著他主动切断了自己的升迁路,他迈不过心里那个坎,”牧知总结,“我只能说,夏局长的这个態度,给这件事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阴影。咫尺天地,人心如棋,他们小小一个三口之家,面临的不是普通的家庭矛盾,那里面可能藏著我们无法想像的东西。”
“西西,我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有些浑水不要去蹚,”牧知拍拍许西的肩膀,“有些人,你看不清,就不要往里面跳。”
许西沉闷地“嗯”了一声。牧知换成轻鬆的语调:“你妈妈把你交给我,是指望著你能够在这所学校改头换面,静下心来认真读书的。你可別本末倒置,拖我后腿啊。”
夏林南没听到许西的回应。她手里握紧细细的松针,心绪波涛汹涌,全然没看到前方小路上,汪君红收起日常的笑容正在朝她走来,带著另一个人:唐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