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门楣(2/2)
“那个,”走回床头的时候,许西抿了抿唇,目光在她脸上蜻蜓点水般一触,“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林南身后就是书桌,她回身,隨意拿了张写有名字的练习卷,隔著宽大的床铺伸给另一侧的许西看:“我的名字,还算好记吧?”
许西认真默念了一遍,点头:“记住了,好名字。”
“来,我们一起拉,”夏林南把试卷丟回书桌,蹲下身子抓住床脚,“准备,一、二、三!”
床是用黄花梨木做的,厚重而沉,两侧和尾部的床板贴地,床头板也贴地,厚度超过了夏林南的手臂。两人合力把整张床往外移了十几公分,夏林南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把手电筒,往拉开的宽缝里面照:
“就是这个,”她兴奋起来,把手伸进去,肩膀贴住床板,“我找的就是这张纸!够到了!怎么……还差一点点……”
许西绕到这边,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抿进的唇线和微微发红的耳朵上,声音里带著笑意:“我来吧,我手长。”
夏林南略有迟疑地让开身位:“行。”
纸被拿出来了,是一本本子的撕页,横线格上面龙飞凤舞的大字一目了然:
我討厌我妈!討厌!!
你永远別回来!!!
夏林南从许西手里接过纸张的时候,纸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化为浮游生物,轻轻跃进水一般的阳光里。她把纸对摺,毫不犹豫地撕碎,揉成一个球。
“我以前乱写的,气话,”对上许西的目光,夏林南有些尷尬地垂眼,“早就该销毁了。”
她故作轻鬆地把纸团丟进桌角的垃圾桶,又低声喃喃:“我以前太傻了。”
夏林南还记得去年林月荷离家前的那几分钟,家里面是怎样的地动山摇——先是林月荷对著夏绍庭的歇斯底里:“没有你我可以过得更好!”再是自己对林月荷不讲情面的推搡:“你这个自私鬼,你走!你最好永远別回家!”接著,林月荷一气之下推门而去,自己冲回房间的拼命摔门紧隨其后——纸上的字就是那个时候写的,写的时候笔尖划破了日记本的空白页,眼泪水在夏林南的眼眶里面打转,被巨大的委屈压得喘不过气。
那天,她刚刚踏入十五岁,那天的房间里还挤著未拆封的搬家箱子。写完后夏林南爬到床上,蜷靠在床头想要细细控诉林月荷的“罪行”,再提笔的时候,心里却变得空落落。隱隱地,她听到夏绍庭在门口应付胡老太的关心,没有力气再写一个字。然后,林月荷突然回来了,鞋子都没脱,急急地跑进书房。
夏林南记得当时自己误以为林月荷是冲自己而来,所以慌忙撕下那页“气话”,塞进床板后面的窄缝。林月荷没有进来。林月荷的匆忙折返,是为了她的隨身包和新买的数位相机。带上这两样东西,她踏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眼下不是触景伤情的合適时机,夏林南挤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和许西一左一右地把床推回原位。搞定床,许西搬回床头柜,边搬边说:“有时我也挺討厌我妈。”
“你们的討厌跟我的討厌不是一码事,”夏林南直言,“你们肯定是討厌你们妈妈管得太多,操心太多。”
她说得没错。许西认真放回花瓶的时候夏林南又说:“在我看来那不叫討厌,应该叫做』幸福的烦恼』……唉,隨便吧,其实我不討厌我妈,纸上都是气话。”
花瓶回到原位,被浮游的尘埃温柔包裹。许西拍拍手,站直身体:“我討厌我妈不是气话。”
“你幼稚啊。”
许西笑了,走到门边弯腰拿包,清瘦的脊背弓起一道流畅的弧线。夏林南看著他那如漫画人物般异样好看的背影:“你刚刚在拍什么照片?能给我看看吗?你拍的照片都很好看的!”
她的询问打消了许西回书房的念头——毕竟,他方才宣称的上门拜访是“为了看宝物”;她的大方坦然也抹平了许西想当然的迟疑——初次登门就在主人女儿的少女闺房里长时间停留,似有不妥。夏林南斜斜地倚在窗边,整个人轮廓明亮:“是不方便看吗?”
“噢,”许西把迈出门外的一只脚收回,“方便。”
“就坐地上看吧,”夏林南说完,自己先往床边的地板上一坐,“这样能伸腿,还能盘腿,舒服。”
“我想起来,刚刚我其实还没来得及按快门,”许西边说边走到窗前,看向对面,“有个人藏在太阳能热水器后面,好像——”他略作停顿,语气变慎重,“在盯著你家。”
夏林南起身瞄了瞄对面,忍住一个白眼,呼啦一下拉上了白色纱帘。
“现在好了,”她重坐回地上,朝许西扬起笑脸,“快给我欣赏欣赏你的拍摄作品。”
许西恭敬不如从命地也坐下,从挎包里拿出相机,调出照片回放,第一张就是门楣上的“捂好家庭”。他打量著夏林南的表情,解释道:“我们到的时候,这横幅贴在你家门上,胶水都没干。现在没有了,我舅舅进门前就把它撕了。”
夏林南的情绪比他想像之中平稳。她点点头,接相机的时候瞄到许西的手腕上叠戴的金棕色木珠和黑色编绳,还有心情夸了句好看。拿到相机后她迅速翻过前面几张红色横联的特写,直奔主题翻看照片。
她自然熟练的动作,让许西產生了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並非是她第一次拿到这台相机。继而,他想起多日前相机失而復得的奇妙场景:牧知讲座那天,他在文化馆拍照,夏林南也去了,跟他打了招呼。他上上下下拍照期间,她就安安静静地听著讲座,沉思的目光时不时落到他身上。讲座后半段的提问交流环节,夏林南不见了,结束后许西发现被偷的相机躺在自己的挎包里,外表丝毫未损,电量也维持原样,仿佛从来没有丟失过。
“我发现你更喜欢拍风景,”没多久,夏林南就翻到了最初看到的几张钓鱼者的照片,“我妈妈也是……哦,不对,她其实也很喜欢拍人。”
“我其实也很喜欢拍人。”许西瞅著夏林南毛茸茸的鬢角,学她那突然变软的口气,把夏林南逗笑了。
“拍风景,可以一气呵成,”许西又说,“拍人,就得多按快门,刪刪减减,人太复杂了。”
说著,他伸过手,翻出一张十几个人的合影:“比如这张合照,我用了连拍模式,好不容易才挑出一张能看的。”
合影里大部分都是小孩,各个年龄都有,夏林南好奇地问:“这是哪儿?”
许西的回答符合她猜测的答案:“开发区那边,县福利院。”
“哇,你去福利院做好事?”
许西笑而不语。
“我是说有点熟悉,我妈之前也带我去过,”夏林南说,“不过开发区那个是新的,去年刚搬的,我妈妈之前带我去的是旧的。她是电视台的记者,县里面很多地方她都去过。”
话说完夏林南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太喜欢提林月荷了,面对许西,这个还不算熟悉的人。这既反常又令她感伤。许西看夏林南的眼神里面充满了思考,而后他拿过相机,低头把照片放大,指著站在孩子们后面的一个短髮中年妇女,用试探的语气问:“那你妈妈应该认识她吧?”
夏林南说不知道。
许西又问:“你认识她吗?”
女人有一张丰润的圆脸,个子不算高,样貌不算好看,不施粉黛,穿著朴素,看上去没什么特別的,不过笑容灿烂地像孩子一样很有感染力。夏林南摇头说不认识,疑惑地看向许西:“怎么了?她是谁?”
“她——”许西明显地犹豫起来,“我以为你跟你妈妈去过福利院,应该早就知道她、认识她……她说事情发生后,她就在那里工作了,对外人没有避讳过自己——”
“林南?”夏绍庭的呼喊,硬邦邦地把许西打断,“你?!”
“西西?!”牧知紧隨其后,也满脸诧异。
许西赶紧起身了,夏林南紧隨其后,不由分说地抢过他手里的相机朝夏绍庭走去:“爸,你看,有人在我们门上乱贴东西。”
“哦,对,我正想跟你讲讲这个,夏局,”牧知似抓到救命稻草,招手用谴责的目光让许西走近,“我们刚到的时候,门上有这个,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我给撕下来了。”
许西从包里掏出纸球递给牧知,牧知又把纸球递给夏绍庭,夏绍庭没接。他盯看著夏林南手里的相机屏幕,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喉结有一个缓慢的吞咽动作,仿佛咽下一场蓄势而起的海啸。
“谢谢你及时撕下来,”隨即他转头朝牧知笑了笑,抬脚往门边走,“肯定是谁的恶作剧,我去看看。”
另三人跟著他。一声口哨,悠长强健,从后方传来,先於眾人抵达门外。夏林南一下子反应过来,回头瞅了眼对面的屋顶,衝到夏绍庭前面推开门。
门外的人已经跑了。门楣上方,庄重肃穆的“流芳百世”四个字上面,多出来几个难以擦去的红色丑字:捂好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