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食堂(2/2)
他的左腿在入狱前就受过伤,膝盖里还留著一块越战时期的弹片。
那块弹片在天气变化的时候会隱隱作痛,让他走路的姿势变得更加僵硬。
因为他从来不说那块弹片是怎么来的,犯人们中间流传著几个版本的故事。
有人说他是在丛林里踩了雷,有人说他是在直升机上被流弹击中的,还有人说那根本不是弹片,是年轻时在油田干活时留下的旧伤。
福斯特从来不证实,也不否认任何一个版本。
在监狱里,模糊的过去比清晰的履歷更有价值。
一个你不知道底细的人,你会下意识地多给他留几分余地。
他把托盘放在克雷格和兰迪对面,慢慢坐下来。
托盘里的燕麦粥因为走路时的晃动洒了一点在边缘,他用手指把洒出来的粥刮回碗里。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做过一万次了。
“腿又疼了?”
克雷格出声问道。
他以前没跟这位老囚犯有所交集,只是认为对方是为数不多没有威胁的犯人。
是林戈告诉,有空可以多关照一些狱友。
这种奇怪的请求对他没有什么好处,但也算是帮了监狱的忙,林戈愿意再给他记上一笔功劳。
他也无所谓,反正只是隨便聊聊。
“要变天了。”
福斯特说著,撕下一小块麵包,浸进燕麦粥里,等它泡软了再送进嘴里。
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磨损得厉害,监狱的牙医只负责拔牙,不负责镶牙。
所以他吃东西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先用粥或咖啡把硬的东西泡软,然后用牙齦慢慢研磨。
“你的意思是,腿疼是因为要下雨?”
兰迪好奇地问。
“是要降温了,九月下旬了,冷锋要来了。”
福斯特喝了一口咖啡。
“我这条腿比电视上的天气预报准,他们说晴,不一定晴,我这条腿说疼,一定变天。”
兰迪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话。
他在寄养家庭里听过各种老人的各种预言,大部分最后都被证明是胡说八道。
但福斯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炫耀什么特殊能力,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已经接受了很多年的事实。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兰迪小心翼翼地问。
他来这里只有几个月,和福斯特的牢房隔得远,平时几乎没有交集。
“记不太清了。”
福斯特咀嚼著泡软的麵包。
“新来的典狱长告诉我是十九年,也可能是二十年。”
“我刚进来的时候,里根还没当州长,现在他快当完第一任总统了。”
兰迪记得里根是六七年当加州州长的,十九年前是一九六五年,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
他的父母那时候大概也还没出生,他妈生他的时候才十六岁。
“你是因为什么......”
兰迪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適。
在监狱里,问一个犯人“你犯了什么事”是很常见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社交礼仪。
但对一个待了將近二十年的人问这个问题,感觉不太一样。
那不像是在打听一桩罪行,更像是在挖掘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