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日子,倒比光闷头干活儿有意思多了(2/2)
她早看明白了,这车间不看你是男是女,进了门就是工人,没谁会因为你是个女人就手下留情。
今儿打饭的是傻柱,正站在窗口前。见秦淮茹过来,她咬著牙用抖得不成样的胳膊举起饭盒,手指抠著盒边,指节都泛了白。傻柱舀了一勺,两勺,又添了一勺,把饭盒堆得冒尖儿。
“好好干。”他没多余的话,转身就给下一个人打饭。
秦淮茹心里却跟揣了团热乎气儿似的,傻柱刚才看她的眼神,是实打实的尊重。眼眶一热,差点掉泪,她赶紧仰头憋回去。昨儿个许大茂逼她认那一百块,满院子的冷眼旁观,她跟自己说:今后再掉眼泪,也得让它值钱。
“妈,女娃娃的眼泪是金豆豆,不能隨便哭。”小当缩著脖子往院儿里瞅,小声说,“哭多了金豆豆就没了,以后日子该不好过了。”
“小当,这些道理谁教你的?”秦淮茹蹲下来问。
小当摇摇头,可秦淮茹心里门儿清,准是杨建业两口子教的。她心里一阵热乎:这夫妻俩真是好人。
为啥她能咬著牙拉下脸,连里子都不要了,跪到杨建业门口磕头求收徒?因为她清楚,只有杨建业说话办事像个爷们,丁是丁卯是卯,有一说一。更重要的是,他瞅她的眼神里没那股子贪婪,跟他学技术,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学就对了。杨建业在厂里的名声没的说,他那几个特种车间的学徒,旁人哪个不羡慕?
有时候秦淮茹也犯酸:別的男人看她,眼神都跟要把她化了似的;就杨建业,瞅她时带著点可怜,跟看大街上的陌生人没两样。她男人死后唯一的那点骄傲、本钱,在杨建业面前压根不管用。可后来,尤其是昨儿晚上,她突然明白,这才是她想要的,该有的!那叫骨气,叫尊严。
“人可以穷,不能没骨气。”她摸著小当的头,“要是没了骨气,活著跟死了有啥区別?”
“妈,啥是骨气啊?”
“骨气啊,妈给你挣。”秦淮茹眼里闪著光,“等你大了就知道,那比钱金贵多了。咱小当也要挣骨气,靠自己的手挣!”
她还想把杨建业眼底那点可怜,慢慢变成骄傲、变成钦佩,“早晚有一天,我得让他夸我一句:秦淮茹,行!”
可捧著饭盒,胳膊抖得勺子都送不到嘴边。她一狠心,把勺子往旁边一拍,弯腰把脸埋进饭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秦寡妇!秦寡妇!”
听见有人喊,秦淮茹赶紧用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抹了把嘴,抬头一看,是厂工会的付大姐。
“付大姐,您有事?”
付大姐在对面坐下,盯著她耷拉著的膀子直皱眉:“你这是咋了?不是说调去特种车间了吗?让人欺负了?”
这两年工会权力越来越大,跟妇联合併成兄弟单位,说话底气足了几十倍。付大姐是工会妇联办公室的,专管妇女权益,哪个敢欺负女同志,她看见了就得管。秦淮茹进特种车间是厂里的大新闻,更是女同胞的光荣,本来付大姐是来道贺加油的,还想请她去妇联讲话呢,哪成想见她这副模样。
“不行,我得找杨建业说道说道!”付大姐是个急脾气,一撑桌子就要往里走。
秦淮茹慌得赶紧跟上,拽住她胳膊:“付大姐,没那回事儿!您误会了!”
付大姐哪肯听劝,一门心思想著准是杨建业欺负秦淮如,人家不答应,就用活儿折腾人,这男人一握点权就变脸,她见多了!
秦淮如急得直追,想喊住她解释,可身子软得像泡发的麵条,哪追得上付大姐风风火火的步子?她又不敢扯著嗓子喊“杨建业没欺负我”,这话传出去,没影的事儿也得搅出浑水,万一杨建业嫌她麻烦,直接把她撵了可咋整?
心急如焚的秦淮如跟著衝进小食堂,扯著嗓子喊:“杨师傅,杨建业!你咋欺负人秦寡妇了?”
正跟工友扒拉饭的杨建业被问懵了,自个儿一早上扎在工作上,除偶尔瞅两眼学徒,连句閒话都没说,咋就成欺负人了?秦淮如嫌累找付大姐告状?可不对啊,她这性子变得也忒快,对她能有啥好处?
门口被拦著的秦淮如急得直跺脚:“杨师傅,让我进去!付大姐误会了!”
杨建业朝门外扫了眼,摆手:“进来吧。”
秦淮如刚跨进门,付大姐一把將她搂到身边,拍著胸脯放话:“秦寡妇別怕!啥事妇联都给你做主!让人欺负了,工会不答应,厂长不管,咱找上头领导!有委屈儘管说,谁欺负你,大姐替你拾掇他!”
杨建业似笑非笑瞅著她,秦淮如快急哭了:“付大姐別瞎说了!真没人难为我!我就是做工累的,车间活儿重,大家都一样,我身子弱,不怨旁人!”
付大姐愣了,闹误会了?可瞧她那蔫巴巴的样儿,又嘴硬道:“就算这样,女同志也该受照顾,我……”
“付大姐。”杨建业突然起身,板起脸打断她,“你这思想要不得,得说你两句!”
付大姐怒极反笑:“嘿,你还指导上我工作了?还说我思想不对,我看是你有问题!”
“你说,我听著呢!”杨建业不依不饶,“我倒要听听,你个男的对妇联工作有啥高见。”
“高见谈不上,但你刚说要照顾女同志,转头又说男的不懂妇联工作,这逻辑错了,思想问题很严重!”杨建业提高嗓门,“妇女能顶半边天是伟人说的!那半边天是靠啥撑起来的?是靠『我弱我有理』的照顾?还是靠流血出汗拼出来的?”
他指著窗外:“全国各地妇女先进代表,站在大会堂受伟人褒奖的大姐,回厂的女战斗英雄,哪个没流过血汗?英姿比男儿还颯!她们的荣誉是靠照顾换的?”
付大姐彻底懵了,心乱得像团麻,自个儿刚才说的都是啥混帐话?女同志哪是靠照顾才有今天?那是凭自个儿本事挣的!照她这么说,不是开歷史倒车吗?把千千万万女同胞的拼劲全抹杀了?
她又悔又怕,猛地抬手“啪”给了自个儿一巴掌,抬头红著眼眶看杨建业:“杨师傅,您说得对!我刚才就是猪脑子!谁说女同志需要照顾?不需要!俺们干起活儿来,比男人还强!”
小食堂外早围满了人,前因后果看得真真儿的,杨建业的话也听了个全。女同志们听得热血沸腾,觉著杨建业是自个儿的知己、战壕里的同志,跟著付大姐喊:“更比男人强!”
“对!谁说女的不如男?跟俺比比!”胳膊比大腿粗的大妞拍著胸脯,满脸横肉却笑得敞亮,眾人哄堂大笑,男同志们也露出善意的笑,对杨建业,那是打心底佩服:连工会妇联的付大姐都折服了,这思想觉悟,没谁了!
“杨师傅,建业同志,您再给我们讲讲!”付大姐怕他拒绝,忙补了句,“我思想有问题,得严厉批评改正!您要不管,我这工作没法做,人也没脸见人了,您就当帮帮我,讲讲?”
外头女工们跟著起鬨:“杨师傅讲两句!让我们学习学习,也好进步嘛!”男同志们也凑趣:“讲两句!人杨建业可有大才!”
杨建业看著满院子的人,嘴角终於扯出点笑,这日子,倒比光闷头干活儿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