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家(2/2)
要了壶白印花天鹅颈瓷壶的茶,两个粗陶茶盏,再点五香栗子、闷蚕豆,总共一毛二。
穿蓝布衫的“小二”收了钱就忙別的,没吆喝“爷您来了”,在这儿,实在比“规矩”金贵。
李英小心翼翼展开结婚证,指尖抚过钢印:“要不我收著?”杨建业瞅她攥得紧,笑道:“別折著。”
“不能折!”李英忙把证摊在桌上,摸了摸桌面確认没水,“你看,这一对摺正好是俩人中间,压狠了就是道印子……这不成了夫妻间的一道坎?”她压低声,怕被旁人听见落个“封建迷信”,眼里却认真得很,“咱不兴有坎,就得平平整整的。”
杨建业好笑又暖心,这姑娘,把日子过成了“心安哲学”。
他没说破,只捏了捏她手:“听你的,不折。”
茶香裊裊,李英望著湖面飞鸟,忽然笑:“以后常来。等有了孩子,你抱娃我划桨,咱追著鸭子跑,哈哈……”
“好,生女儿!”杨建业接口,“贴心,像你。”
“嗯!”李英点头,眼底映著他的影子,只要跟著他,天涯海角都是家。男人是船,女人是帆,有他在,日子就有方向。
一壶茶喝完,谢绝添茶的好意,杨建业牵起她:“走,回家裱结婚证。”
李英被他牵著跑,眼底只有他的背影。
风拂过耳边,她忽然懂了:80年代的爱,没那么多“我爱你”,却在“二八双槓的后座”“一毛二的茶钱”“平平整整的结婚证”里,藏著最实的暖,
有人並肩,有证为凭,粗茶淡饭,亦是好时光。
把头轻轻枕在杨建业宽厚的背上,李英只觉得心里像浸了温水,又安又静,踏实得连指尖都泛著暖。
男人成不成熟,从不是看年龄这张皮,得看有没有担当,懂不懂“扛事儿”二字怎么写。
没这份心性,长再高也是白长个儿。
两人刚迈进大院儿,热闹就“轰”地围了上来。
“哎哟,这是……扯证了?”门口浇花的三大妈手一抖,水壶差点歪了,李英手里攥著红本本的“奖状”,晃得人眼亮。
杨建业推著自行车,侧头冲媳妇笑:“啊,扯了,这就给大伙拿喜糖去。”
刚到家门口,听见动静的一大妈、二大妈也顛顛儿出来:“建业,恭喜啊!”
“怎么不介绍介绍?往后都在一院儿过日子呢!”
“谢谢您內。”杨建业先道了谢,顺势把李英往身边一搂,肩膀挨著肩膀,像株刚扎稳根的树。
他中气十足地喊:“这是我媳妇英子,食品厂正式工!”
特意点出“正式工”,是杨建业的算盘,有稳定工作,既让人高看一眼,也少了閒工夫跟院儿里的人瞎搅和。
面儿上过得去就行,別耽误小两口过日子。
“哎哟,成双职工家庭了,了不得!”三大妈眼睛亮得像灯泡。
“借您吉言,先拿喜糖。”杨建业把车往窗沿下一撑,进屋翻出早就备好的瓜子、奶糖,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英子,走,发糖去。”
“哎,我把证放好。”李英应著,小两口並肩往院儿里走。
“够了够了,建业你买这么多?”二大妈接过糖,笑出满脸褶子。
“多备了点,回头还有用。”杨建业应著,又抓了把瓜子塞进她兜里。
“谢谢建业,祝俩早抱大胖小子!”
“二大妈吉言。”
到三大妈这儿,人半点不客气,手伸得老长:“建业,我们家人多,可別小气!”
李英赶紧又添了两把瓜子、一把糖,三大妈乐得直拍腿,念叨著吉祥话。
两人带著糖往后院走,给聋老太送去。
老太太攥著糖,瞅著李英直点头:“好姑娘,建业有福气。”
杨建业笑著不说话,李英应付几句,他就催著走,不是冷淡,是懂分寸。
出了门,聋老太望著桌上的糖,笑容慢慢褪了,深深嘆口气:“杨建业,是个好命的……可惜,打眼了。”
她精明了一辈子,可这会儿悔得慌:当初要是心再软点,帮他撑过最难的那几天,以他那“一把花生米换一桌子热乎饭”的性子,不得把她当亲奶奶供著?
如今他娶了食品厂正式工的媳妇,日子正往上走,她倒成了被落在后头的孤老太。
从中院往前院走,刚到拐角,贾家门帘“哗啦”掀开,棒梗攥著家里的白铁皮和面盆,小当缩在他身后,手里还捧著个更大的盆,举得老高:“杨叔,俺家的!”
杨建业心里直乐:我把整袋糖给你成不?
小当扎著羊角辫,傻笑著看杨建业,小丫头片子没那么多弯弯绕,见著杨叔就高兴。不用问,这准是贾婆子教的,想趁机捞点好处。
李英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杨建业拉著她就往旁边绕,直接无视拦路的棒梗,蹲到小当跟前:“小当,伸手,俩手捧著。”
小当乖乖摊开小手,杨建业抓了把瓜子堆在她掌心,又抓了把奶糖塞进她棉袄兜,另一个兜也填了把瓜子。凑到李英耳边,他轻声说:“你剥个糖塞她嘴里。”
李英虽摸不著头脑,还是照做了,糖块在小当嘴里化开,小丫头眼睛弯成月牙,连棒梗都忘了闹。
风掀起院儿里的布帘,吹得喜糖纸沙沙响。
杨建业牵著李英的手往回走,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像撒了层暖金的粉。
日子刚开头,可这股子踏实的甜,已经顺著指缝,渗进每一寸日子里了。
“你叫小当是吧?”
“嗯,杨婶子好。”
“真乖,来,张嘴,婶子给你吃糖。”
“啊,”
杨建业把糖塞进小当嘴里,李英笑著问:“甜吗?”
小当美得直点头,却不敢张嘴说话,怕糖掉出来。
『真甜。』她在心里欢呼。
这是她第一次吃整颗奶糖,以前奶奶都把糖留给哥哥,最多咬一点给她,含在嘴里就化了。原来这就是奶味!
做完这些,杨建业才起身:“行了,回去吧,记得给你妈留点瓜子和糖。”
这话要是没结婚,他肯定不说。但现在,既然心软给小当管了两顿饭,就该让她学会感恩,秦淮茹对不起谁,都对得起这三个孩子。若用“伟大”当標准,这年代九成九的母亲都不合格,后世又有几个合格?
棒梗在一旁噘嘴,脸色阴沉,跟他家老太太一个样。
等小当捧著瓜子小心翼翼回家,他一把抢走半数,撒腿跑回屋。
小当看著少了一大半、还撒了几颗的瓜子,“哇”地哭了。
刚走到门洞的李英听见,想回头,却被杨建业摇头制止:“別管,管不了。”她面色一暗,赔钱货。院里人都惊动了,唯有大刘家没动静。
杨建业带著新媳妇上门,说几句客套话介绍给大刘,抓两把瓜子、糖塞他手里,临走又在桌上放些:“留著给孩子吃,別捨不得。”
“哎,我也沾沾喜气儿。”大刘连点头,人比昨天开朗有生气多了。
一圈走下来,李英累得结实。杨建业邀她:“走,到家坐坐。”她没矫情,证都领了,自己就是他的人,正好看看今后要生活的家。
屋里满堂新家具,边角收拾得乾净利落,灶台也清爽,一点不像单身男人的家。李英见过独身男人的窝:她爹独自在家时,锅碗瓢盆、屋里床下乱成一团,没女人简直比猪圈乾净不了多少。
“你这屋有人打扫?”李英坐下,看了眼墙上贴的伟人像。
炕上的杨建业坐起笑:“昨晚四个人帮著打扫,折腾半宿。家具全是昨天刚拉回来的。”
他拉她到隔壁屋,打开门,正中摆著新浴盆,味儿还没散!
“我打算做烧热水的炉子放隔壁,取暖又方便。弄些管道打眼穿过来,绕墙根接铁皮箱,装阀门、接软管,想泡澡就把软管接到盆里。”
他比划著名,“两间房都暖和,不用总赶礼拜去澡堂。再给你弄梳妆檯放雪花膏、蛤蜊油,床铺换了,炕也重砌,有了孩子谁睡都方便。缝缝补补你不懂,票和钱给我,你看著弄。”
连说带比划,把未来改造说明白,杨建业转身看向李英。
怀里一沉,李英扑进他怀里,髮丝间飘来淡淡肥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