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心,终究是环境的產物(2/2)
刘大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昂首向前大步流星:“走,上供销社找你爹去!”
刘大妈拽著李英的胳膊往供销社走,蓝布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打补丁的秋衣:“走,找你爹说道说道!这婚事可不能稀里糊涂!”
另一边的杨建业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心中暗自盘算。
“彩礼嘛……”
他摸出菸袋锅子,吧嗒两口,“20斤白面、一对鸡、一条鱼,再添点奶糖和水果,罐头也拿几个,厂里发的福利,铁皮盒的红桃k,看著体面。”
院儿里,小当蹲在墙角,手指头戳著地上的糖渣子,戳一下嘬一口,黏糊糊的指头在嘴里搅得“滋滋”响。
贾张氏坐在门口马扎上,阴著脸盯他,活像尊门神。
杨建业假装没看见,蹲下身:“小当,跟杨叔送东西去。”
小当回头瞅了眼奶奶,见她没吱声,立刻丟了手指头,屁顛屁顛跑过来,裤脚沾著泥,像只小花猫。
出了中院,小当一眼瞧见他碗里的肉,眼睛“唰”地亮了:“杨叔,肉!”
口水顺著下巴頦往下淌,把胸前的补丁都浸湿了。
杨建业把碗放台阶上,捏了块带油星的牛肉,递到她嘴边:“张嘴。”
“啊,”小当把嘴张成小瓢,杨建业把肉一塞,她“啊呜”一口吞了,眼睛眯成月牙,连眉毛都舒展开了。
“慢点吃,没人抢。”杨建业又捏了块鱼腹肉,“这是杨叔特意给你留的,谁也別说,知道不?”
“嗯呢!”小当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使劲点头,油汁顺著嘴角流到脖子里,她也顾不上擦。
长这么大,她头回吃这么香的肉。平日里,贾张氏熬菜只给棒梗捞肉,她和槐花只能啃二合面馒头,沾点肉汤就算“过年”。
餵了两块牛肉、一块鱼,杨建业不给了:“一次不能吃太多,肚子该疼了。”他掏出块粗布,给小当擦嘴,“还有,別人给的能拿,不给的不能偷,不许学你哥和你奶,听见没?”
“嗯嗯!杨叔,小当记……”小当舔了舔嘴唇,乖乖点头,脑子转得比棒梗还快。
杨建业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发酸:孩子有啥错?
投胎没得选罢了。贾张氏重男轻女,把俩孙女当累赘,才把她们带歪了。
现在小当还小,得趁早给她立规矩,多听老师的,少听奶奶的,將来別学棒梗那么自私。
“行了,回去吧。”他把小当送回门口,贾张氏仍阴著脸,却没骂她。
杨建业端著空碗,敲开院儿拐角的耳房。
门“吱呀”一声开了,瘸腿的大刘瘫在木板床上,正糊纸盒:“建业啊,坐。”
他手里的糨糊刷得“唰唰”响,“我这腿不利索,可不能閒著。”
大刘,名叫刘建平,是杨建业父亲当年的工友,同在红星轧钢厂一个车间。
当年杨父遭遇意外身亡,刘建平也被飞溅的零件打穿了腿。
杨建业为父亲下葬时,刘建平刚做完手术,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那次伤势极重,他在鬼门关前徘徊数次才被拉回人间,人却就此落下了残疾。
如今,全家就靠大刘媳妇在纺织厂做工维持生计,刘建平本人则在家糊纸盒,以此补贴家用。
糊纸盒、折页子、穿书、绣花……这些零散的手工活计,並无统一车间,而是由街道办根据申请,分配给像刘建平家这样有困难的家庭。刘建平断了腿,又有两个孩子要养,才够资格接下这活计。
这活计也分三六九等:纸盒、纸袋,装药、装锁、装工具,乃至灯泡纸、蛋糕纸,品类繁杂。
价钱也天差地別,一个纸盒从一分钱到三五个一分钱不等,且活计时有时无。
活多时,一个月能挣个八九块;活少时,则可能整月见不到一文钱……
“刘叔,中午相亲,做了几个好菜。人走了没吃完,我寻思著给您送点来尝尝。”
杨建业见刘建平將手里的纸盒糊得结实平整,才將怀里用碗扣著的东西放在炕头。
掀开一看,是一小半碗酱牛肉、半条煎鱼,旁边还堆著几块诱人的红烧肉。
大刘撑著身子坐起来,往碗里一瞅,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这哪是吃剩的?
分明是专程为他留下的!
这年头,谁家捨得扔肉?
谁家又会有吃不完的肉?
一股暖流直衝心底,大刘情绪激动,竟不顾腿伤,挣扎著想往床边挪。
杨建业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扶住他:“刘叔,您別动,千万別摔著!”
刘建平一把抓住杨建业的手,这个四十多岁、曾能將百来斤铁疙瘩耍得虎虎生风的汉子,此刻却像个孩子般哽咽起来:“建业,呜呜……”
“叔,我爸在的时候,您二位跟亲兄弟一样。如今我爸走了,您要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杨建业眼角也有些湿润。
父亲下葬时,刘建平人还在医院,硬是让媳妇回来帮忙操持白事,讲规矩,撑场面。
若非大刘婶,他这个来自后世的“异类”,哪懂这些繁文縟节?
若在当时闹了笑话,丟的是老杨家的脸,十里八乡都会当成笑柄,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在这年月,名声,就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能杀人於无形。
他忽然想起了四合院里的傻柱。
傻柱相了那么多次亲,为何屡屡失败?
名声,就是最大的拖累。名字里带个“傻”字,第一印象便矮了三分。
再一打听,与寡妇秦淮如牵扯不清;再一打听,还是个遇事就爱动手的混不吝……
就凭这些,一个工资高、条件好、成分清白、还坐拥两套房的小伙子,硬是成了没人敢沾的“老光棍”,任由秦淮如一大家子像蚂蟥般趴在他身上吸血,这一吸,就是一辈子!
傻柱真的傻吗?
不傻。
真的混吗?
也不混。
他只是耿直一根筋,脑子转不过弯。
你若真把道理跟他讲明白,他能立马低头认错。
可悲的是他身边的环境,本该最尊敬的自家长辈一大爷,却一门心思撮合他与寡妇,用他那套“仁义道德”的歪理邪说给傻柱洗脑,让他把秦淮如一家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而他的亲妹妹何雨水,也是个没主见的。
从小被父亲弃养,缺乏安全感,终日住校,与傻柱这个哥哥並不亲近。
当初得知自家哥哥被冤枉偷鸡,她起初还想去理论,可被傻柱一劝,立刻就放弃了。
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真要拿傻柱当亲哥,她怎会为了自己所谓的“名声”,眼睁睁看著哥哥背上一个“偷鸡贼”的污名?
她一个快要结婚、上过高中的人,怎会不懂名声的重要性?
归根结底,不是她心肠歹毒,而是那个特殊的家庭环境,早已將她塑造成了一个极度自私自利的人。
她只盼著赶紧嫁人,逃离这个家,过自己的小日子。
人心,终究是环境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