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丛林小路和照明弹(2/2)
------
林恩推开门,纽约夜晚的灯光铺在大路上,一辆辆汽车驶过。
林恩夹著那份施拉德的剧本,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面已经全是斯科塞斯说的那些话。
没有人在乎穿著军装从机场走出的年轻小伙。没有人在乎水门事件的录音。没有人在乎加油站排起了长队。没有人在乎肯特州立大学的子弹壳还扫没扫乾净。没有人在乎西贡的最后一批直升机什么时候起飞。
1974年的美国,所有人都在假装一切正常。
电视里在放《布雷迪一家》,广播里在放约翰·丹佛的《乡村路》,超市货架上的罐头还是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好像只要不提那些事,那些事就没有发生过。
林恩路过一家药店,药店的橱窗里摆著一排安眠药的gg,一个金髮女人躺在云朵上微笑。下面写著:“告別失眠,拥抱美梦。”
林恩看著那个gg,想到了特拉维斯。
一个吃了多少安眠药都睡不著的人。
因为他害怕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会回到丛林里。
回到枪声和尖叫声里。
回到那个他用刺刀捅进一个越共士兵腹部、感受到对方身体里的热度一点一点流失的夜晚。
他不是失眠。他是不敢睡。
林恩在药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铅笔,在剧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写了一段:
“特拉维斯的公寓-夜
(特拉维斯躺在床上,睁著眼。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盯著那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湄公河三角洲的地图。)
(床头柜上放著一瓶安眠药,瓶盖是开著的,但药片一颗也没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三秒后又睁开了。)
(起身,穿衣服,出门。动作机械、精確,像还在军营里执行起床號令。)
(外面,凌晨两点的曼哈顿。霓虹灯的光落在他的军靴上——那是他唯一从越南带回来的东西。)
(他走进车行,拿钥匙,上车,发动引擎。)
(计价器亮了,绿色的数字在黑暗里跳动。)
(特拉维斯深吸一口气。前方,曼哈顿的街道空空荡荡,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丛林小路。)
(他把车驶出车行。路灯从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划过,像越南丛林里的那颗曳光弹。)”
写完之后,林恩把铅笔头放回衬衫口袋。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戏。后面还有一百多页要改。但他已经找到了感觉:一个越战老兵从驾驶座后面看出去的视角,汽油味、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每一条街道同时也是一条丛林小路,每一个乘客同时也是一个可能的敌人,每一盏路灯同时也是一颗照明弹。
他决定从今天晚上开始跑夜班。
一回到公寓,林恩就用座机给老波特打了个电话。
“餵?波特。”
“你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我想换班,晚上九点到凌晨五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恩听到老波特把电视声音关小了。
“你小子不是说只跑早班吗?又改主意了?”
“有一个项目需要素材。”
“哼,又是你写作的破事?”
“差不多。”
“你他妈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安安稳稳地开车?”老波特嘟囔著,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不能,波特。”
“...算了,35號水箱我下午又修了一下,別再给我开漏了。”
“谢了,波特。”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