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储物沉银环(2/2)
是想那柄如今更沉更静的沉星锤,还是想那三重叠出的锤鸣?
是想老师那句“你以后的路和旁人不一样了”,还是想腕上这一对低调得近乎朴素的沉银环?
他只是下意识抬了抬手。
两只沉银环压在腕骨上,分量並不轻,可这种重量对如今的他来说,反而像提醒,让人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手里有锤,前面有路。
一切都在往前走。
只是那条路,越往前,便越不会轻。
可唐舞麟一点也不怕。
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终於开始有一点点看见未来了。
夜深之后,唐家小院才一点点静了下来。
琅玥收拾完碗筷,轻轻掩上厨房的门。唐舞麟累了一整天,回屋后没多久便睡熟了,手腕上的沉银环压在被角外,呼吸沉而均匀。自从娜儿离开以后,他睡著时总比从前更安静些,像白日里那些高兴、难过、不肯说出口的话,全都只能压进梦里。
唐孜然站在窗边,借著外头极淡的月光,看了儿子的房门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天他很高兴。”琅玥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轻。
“嗯。”唐孜然点头,“很久没见他这样高兴了。”
琅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却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这孩子命苦归命苦,可终究还是自己把路走出来了。”
唐孜然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著那扇门,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琅玥才轻声道:“你还在想那些事?”
“想。”唐孜然没有否认,“越想越觉得,不能再拖了。”
琅玥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丈夫说的“那些事”是什么。只是这些年,他们谁都没有真正把那层布掀开,像是只要不说,过去就还能继续埋在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唐舞麟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他觉醒了武魂,有了魂环,走上了魂师这条路,又在锻造上显出这种连邙天都动容的天赋。一个这样快就开始发光的孩子,迟早会被更多人看见。
“我怕。”琅玥终於还是低低说了一句。
“我也怕。”唐孜然道。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已把这句话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可也正是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唐孜然的身体瞬间绷紧。
那不是风吹门环,也不是邻里夜归时无意碰到院门的声音。太轻,也太稳,像有人用某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在提醒里面的人——
他们已经到了。
琅玥的脸色霎时白了。
夫妻二人几乎同时看向对方,谁都没有出声。可只这一眼,就已经足够让彼此明白:最不想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下一刻,院门被无声推开。
两道黑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没有遮面,也没有刻意收敛身形,反而像根本不怕被看见似的。月光从墙头落下,把他们的轮廓切得极冷。为首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长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静得嚇人。身后那人则明显更高些,右手垂在身侧,指间隱隱有一点魂导器械的寒光。
唐孜然挡在了琅玥身前。
“你们还是找来了。”
为首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早有定论的事。
“躲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唐孜然没有动,声音却沉了下来。
“进了这座城,就別惊动我儿子。”
那人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
“放心,我们今晚不是为他来的。”
这句话,並没有让唐孜然真正放鬆。
因为他太清楚了,既然对方已经出现在这里,就不可能只是“顺路来看一眼”。
“你们想做什么?”琅玥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却还是压得很低。
为首那人转向她,眼神並无恶意,只是过於冷静。
“带你们走。”
“若你们安静跟我们离开,这个孩子今晚就不会醒,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若不愿意——”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到那扇房门上。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可越是不说完,越让人心里发冷。
唐孜然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半晌后才开口:“给我们一点时间。”
院子里静了一下。
身后那名高大黑衣人眉头微皱,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为首那人抬手压住。
“多少?”他问。
唐孜然看著儿子的房门,声音低而稳。
“一个月。”
那人看了他片刻,像是在权衡。
“太久。”
唐孜然没有退让。
“你们既然能安静进来,就说明今晚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也不会逃。”他顿了顿,目光终於重新落到来人脸上,“让我给孩子留点东西,收拾两件衣服,再……看看他。”
最后三个字很轻,却像一下子把琅玥心里那口硬撑著的气扯裂了。她猛地別过脸去,眼泪无声滚落,却仍死死咬住唇,没让自己哭出一点声音。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终於道:
“两周。”
“两周后,你们必须跟我们走。”
“若惊动了他,这两周就作废。”
唐孜然缓缓点头。
“好。”
那两人没有退远,只是站到了院门內侧的阴影里,像两道不动声色的锁,把整个小院死死扣住。
时间忽然变得很短。
短得每一下呼吸都像在漏。
琅玥最先转身进了屋。她的动作很轻,轻得近乎发抖,先去柜里拿了两身最简单耐穿的衣物,又將家中现有的钱细细理好,一半揣进自己怀里,另一半压在桌上。
唐孜然则站在原地,隔著那扇门,久久没有进去。
屋里很静。
月光从窗边落进来,唐舞麟睡得很沉,侧著身,一只手压在被外,手腕上的沉银环在昏暗里泛著极淡的一点灰光。那张属于娜儿的小床仍旧空著,床沿静静立在那里,像一段还没来得及真正过去的旧时光。
唐孜然一步一步走到床边,蹲下身。
他没有叫醒儿子,也不敢碰他太久,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这一生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竟会抖成这样。
“麟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声音。
只有胸口那一点沉到发疼的酸意,一寸一寸往里压。
若可以,他当然想等到孩子长大,等到一切都来得及慢慢讲明白,等到这个家还能像现在这样,哪怕穷、哪怕小,也始终亮著灯。
可偏偏,有些事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