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远方(2/2)
“老王,沈若涵最近有消息吗?”
“有。她在省城结婚了,嫁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过得挺好的。”
“那就好。”
“致远,你说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待在学校里,值不值得?”
林致远想了想,说:“值不值得,不是看我们得到了什么,是看学生得到了什么。”
王建国看著他,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陈老师了。”
“是吗?”
“嗯。语气,表情,连皱眉的样子都像。”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想起陈明远站在走廊上看雪的样子,想起他说“好好教书”的样子。陈老师,您看到了吗?您的学生,也在教学生。
六
四月初,苏杭的父母给林致远打了电话。
“林老师,苏杭说要转专业,我们不同意。您帮我们劝劝他。”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为什么不同意?”
“他学建筑多好啊。清华的建筑系,全国第一。出来以后当建筑师,多体面。学教育学,出来当老师,能有什么出息?”
林致远握著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当年放弃省城私立学校的 offer回到县城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说的——“当老师能有什么出息?”
“苏杭妈妈,我跟您说个事。”
“您说。”
“我就是老师。您觉得我有出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想告诉您,当老师不是没有出息。当老师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苏杭想当老师,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做別的,是因为他有能力做很多事,但他选择了做最有意义的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林老师,我们再想想。”
“好。您想好了给我电话。”
掛了电话,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当年也不支持他当老师,但后来父亲说“当老师好,不管什么时代,都需要老师”。他希望苏杭的父母也能想通。
七
四月中旬,苏杭的父母给林致远打来电话。
“林老师,我们想通了。苏杭想学教育学,就让他学吧。”
“谢谢您。”
“是我们应该谢谢您。苏杭说,是您让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掛了电话,林致远给苏杭发了一条简讯:“你爸妈同意了。”
苏杭回覆:“林老师,谢谢您。我会好好学的。”
林致远回覆:“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
苏杭回覆:“我会的。像您一样。”
林致远看著屏幕上的字,笑了。
八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何小禾的状態越来越好。她的成绩稳在了年级前五,最后一次模擬考试考了年级第三。林致远看了她的成绩单,心里踏实了很多。
“何小禾,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紧张吗?”
“有一点。但我可以控制。”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当年高考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状態——紧张,但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何小禾,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高考的时候,不要想结果。把你会做的题做对,把你能拿的分拿到。剩下的,交给运气。”
“林老师,您信运气吗?”
“信。但我更信努力。努力够了,运气自然会来。”
何小禾看著他,笑了。
“林老师,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
九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远穿著那件红色t恤,站在育才中学的校门口。何小禾是第一个到的。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著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著准考证、身份证和几支笔。
“林老师,我进去了。”
“去吧。加油。”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鞠了一个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了进去。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他眯著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晚晴发来简讯:“你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像一尊雕像。”
他回覆:“我就是一尊雕像。守著我的学生。”
苏晚晴回覆:“你傻不傻?”
他回覆:“傻。”
十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何小禾从考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正在下雨。她没有打伞,就那么走在雨里,步子不紧不慢。林致远撑著伞跑过去,把伞举到她头顶。
“怎么不带伞?”
“忘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
林致远看著她。她的脸上有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何小禾,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很棒了。”
“林老师,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点点的忐忑。
“走吧,我送你回去。”林致远说。
“林老师,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学校。我想再去教室看看。”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两人撑著伞,走回学校。校园里很安静,学生们都走了,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他们走上三楼,走进高三(7)班的教室。
教室里空了。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著,黑板上还留著最后一节课的板书——“高考注意事项”。何小禾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摸了摸桌面。
“林老师,我在这里坐了三年。”
“嗯。”
“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会回来的。你考上北大,放假了可以回来看我。”
何小禾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你以后会成为很好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然后她直起身,走了。
林致远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轻声细语。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