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写一首诗,酿一坛酒,等一个人!(2/2)
她盖上木匣,手指在匣面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没有去前厅,而是走向了后院。
后院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酒坊。
苏家的酒坊不止这一处,但这里不同,这里是她酿製停云酿的地方。五年前,她送了他一坛停云酿。喝了五年,想必也喝完了吧,是时候再酿一坛新酒了!
酒坊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尘埃在晨光中浮动,像无数细碎的金粉。墙角堆著去年收的穀物,架子上晾著风乾的药草,几只陶缸空空地立在那里,缸壁上还残留著往年的酒渍。
苏停云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没有唤僕人。没有叫人帮忙。她一个人,搬出那只最大的陶缸,用清水一遍一遍地洗,洗到缸壁上的酒渍全部褪去,洗到水变得清澈见底。她的手指浸在冷水里,冻得微微发红,她没有在意。
然后她去挑果实。
后院有一片小小的果园,是她亲手种的。梅子、桃子、杏子,还有几株不知名的野果,是她从山里移来的。五年来,她看著它们开花、结果、落叶,一年又一年。她从来不让僕人採摘,每一颗果实都是她自己收的,收完晾在竹匾上,等风乾,等霜降,等最好的时候。
今日,她站在果树下,仰头看著枝头那些饱满的、沉甸甸的果实。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伸出手,一枚一枚地摘,不急不慢。摘满一篮,又摘一篮。
果实洗净,去核,碾碎。她没有用石磨,用的是一个粗陶的研钵,和一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杵。一粒一粒地碾,碾到果肉化开,汁液渗出,香气瀰漫。
穀物的处理更费工夫。她蹲在地上,把那些晾了一整年的穀物倒进竹匾,一粒一粒地挑。剔除乾瘪的、发霉的、被虫蛀过的,只留下最饱满、最完整的那几捧。挑完,她把穀物倒进石臼,一下一下地舂。臼杵撞击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心跳,一下,又一下。
汗水顺著她的鬢角滑下来,她没有擦。袖口沾了果渍,裙角沾了穀壳,她不在意。
整个上午,她一个人在酒坊里忙碌。洗缸、挑果、碾谷、蒸粮、拌曲、入缸。每一个步骤都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自始至终,苏停云没有动用一丝修为!
侍女们在门外徘徊了很久,终於忍不住探进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自己动手?这些活计,让我们这些下人来……”
“不用。”
苏停云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她的手没有停,继续把拌好曲的粮食一层一层地铺进缸里,铺一层,压一层,铺得平平整整。
侍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悄悄退了出去。
酒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臼杵撞击的声音,只有穀物落进竹匾的沙沙声,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来回地响。
她酿的不是酒。是这五年的等待。
每一枚果实,都是她听说他受伤时,心里那一揪;每一粒穀物,都是她收到情报说他还活著时,心里那一松。她把那些揪、那些松、那些夜不能寐的月光、那些欲言又止的琴声,全都酿进了这一坛酒里。
她要酿一壶最甘、最醇、最醉人的酒。
不是因为他能喝,是因为——他值得。
午后,最后一层封泥糊上去了。苏停云蹲在陶缸前,双手沾满泥浆,袖口湿了一大片。她看著那缸酒,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封泥上轻轻按了按,按出一个浅浅的掌印。不是標记,是——她在告诉这坛酒:是我酿的。是苏停云,等了他五年,酿了这坛酒。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从南边吹来,带著远方的气息。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但她知道,酒成之日,便是他来之时。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淡。
苏停云站在窗前,脸颊上还残留果汁、泥浆,却掩不住那底下的笑容。
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孤山月下,她说“你的剑有诗味”时一样。像五年前城楼上,她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把琴抱得更紧时一样。
她等了五年。
他在路上。
酒,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