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侠客行(2/2)
副將抬起头,看著那道已经走到城腰的青衣。他没有说话,但枪尖垂下去的角度,变了——不再是朝下,是朝前。
四阶。声淡意重,藏尽半生洒脱: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城下有人抬起头。不是仙师,是有人在城头念诗。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法术,却让人的心跳莫名地稳了几分。
五阶。语气转沉,似见古时侠士列坐:
“閒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將炙啖朱亥,持觴劝侯嬴。”
瘫坐的百姓慢慢撑著墙站起来。不是因为诗里有什么仙法,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不跪”的劲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心口。
六阶。意气渐盛,一诺重过山岳: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那个跪地磕头的老翁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城头那道青色的身影。不是仙师,没有灵光,但他站得笔直,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更像一座山。
七阶。声渐滚烫,热血翻涌如沸: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城头守军的枪阵,重新列好了。不是被命令的,是自己站回去的。
八阶。字句如锤,震破满城怯懦: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柴刀。手还在抖,但握紧了。
九阶。他踏上城头最高一级,立於风雨中心,诗声落定,压过四面喧囂: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没有灵光炸现,没有天地异象,没有杀伐之术倾泻。只有一首诗,一股从千古风骨里抽出来的、不肯低头的血性,顺著诗声漫过街巷,渗进每个人心底。
城头守军最先站直了腰。枪尖朝北,面朝兽潮,没有人后退。
握著农具的手收紧了,不再颤抖。
瘫坐的人站起来了,腰挺直了。
垂首的人抬起头,眼中恐惧褪去,换上不甘与不屈。
“仙师不来,我们自己守!”
“拼了!”
“守住家!”
那对兄妹已是热泪盈眶。哥哥把钱袋塞进怀里,妹妹抹了一把眼泪。他们一语未发,默默拿起身边的木棍,第一个踏上城头,立在李白身侧,目光坚定,寸步不退。
李白侧首淡淡一瞥,微微頷首,只当是两位奋起反抗的寻常百姓。紫水河畔的旧事,那两个惊慌的孩童,那一截枯枝,那一袋小钱——还有昨晚那碟免费的滷牛肉、那个欲言又止的青年——他早已忘在风尘万里之中。
事了便拂衣,从不记功名。
他按住腰间素月剑,仍未出鞘。这是他们的战斗,除非他们实在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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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潮退了。
不是李白一个人打退的——是满城百姓和守军,握著农具、菜刀、木棍、长枪,站在城头,用血肉之躯守住了自己的家。李白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城头一片狼藉,血跡斑斑,但活著的人都在笑。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半坛酒,有人抱著失散的亲人痛哭,有人瘫坐在城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对兄妹站在城头一角,哥哥的衣袖被撕破,妹妹的手上沾著泥和血。他们没有受伤,只是累了。哥哥看著李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走过去。
城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鬍子上沾著灰,眼眶通红。他颤巍巍地走到李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
“我没做什么。”李白打断他,收剑入鞘,声音平淡,“是城里的人。”
城主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备了薄酒”“些许金银聊表谢意”,但看著李白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李白没有等他。他转身,朝城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城主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正要追上去——
李白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东南方。
那个方向,是苏家。
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在等他。
五年前,望江亭上,四目相对。她替他立下赌约,他接下。那不是赌,那是约。不是五年之约,是一生之约。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风:
“对不起,我有个约赴。”
不是对城主说的。是对那个人说的。
城主没有听清,但他看见了李白侧脸的轮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急切,是一种……温柔的坚毅。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於看见了家门。
李白继续走。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青布直裰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素月剑在腰间轻轻摇晃,剑鞘上的纹路映著星光。
他没有回头。
身后,城主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很久,才喃喃说了一句:“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有人回答。
城头上,那对兄妹还站著。哥哥攥著腰间的旧钱袋,妹妹靠著他的肩膀。
“哥,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哥哥说,但他笑了,“可他来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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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走了百来步,李白忽然勒住马,掉转马头,走了回来。
城主还在城门口发愣,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去而復返,嚇了一跳。
“恩……恩公,您……”
李白站在城门前,一身血跡,满脸风尘,头髮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