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阅剑问道(1/2)
山不高,林不深。山腰处几座灰瓦白墙的院落依山势错落,没有巍峨山门,没有繚绕云雾,安安静静臥在山坡上,像一个不问世事的隱者。那便是阅剑山庄。
李白下马,牵著马沿石阶往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抬眼望向那片院落。
不是因为它壮观,而是因为它——安静得太特別了。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某种东西沉淀下来之后的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暗流涌动。他握剑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那些院落、那些石阶、那些被风雨侵蚀的檐角,仿佛都在无声地说著什么。不是剑意,不是剑气,是一种更宏大、更恆久的——剑境。
山水还是那片山水,但在懂剑的人眼中,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李白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院门前,一个十来岁的青衣小童正蹲在石阶上逗蛐蛐。见有人来,懒洋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土,目光先落在李白那身风尘僕僕的青衣上,又扫了一眼他腰间那柄素净无华的长剑,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轻慢。
“来干嘛的?”小童问,语气隨意得很。
“问剑。”李白说。
小童“哦”了一声,伸出手,掌心朝上。李白怔了一下,隨即解下素月剑,递了过去。小童接过剑,连看都没多看,转身进了院门,丟下一句:“等著。”
这是阅剑山庄的规矩,有剑必阅。
李白站在门外,听著院墙里传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片刻后——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院內传来,急促、踉蹌,像是有人在跑。院门猛地被推开,还是那个小童,可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轻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惶和不可置信。他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扶著门框站稳,喘著气,结结巴巴:
“你、你快进来!阁主……阁主请您进去!”
他一边引路,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李白。这年轻人衣衫上还沾著尘土,腰间空荡荡的,脸上有赶路留下的倦色,怎么看都不像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阁主方才看见那柄剑时,忽然抚须长笑,连说了两声“好剑”,又说“贵客临门,快请”——他伺候阁主这些年,从未见阁主对谁用过“请”字。
这年轻人,贵在哪儿?小童想不通。
李白跟著他穿过前院,绕过一面影壁,走进一间敞亮的厅堂。厅堂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长案,案上只放著一柄剑——他的素月。案后,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负手而立,身旁的剑架上立著那一口擦得鋥亮的剑匣。
正是山隘遇见的那位老者。
老者转过身,看著李白,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说:我说过,你去了便知。
李白怔了一瞬,隨即躬身一礼。
“晚辈李白,前来问剑。”
老者没有急著答话,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过,又落回案上那柄素月剑,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能寻到这里,就是有缘。”
他顿了顿,抬手朝厅后一指。
“跟我来。”
李白迈步跟上。
身后,小童站在门口,挠了挠头,还是没想明白。
李白跟隨老者穿过前厅,绕过一道青砖照壁,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他想像中的花园——没有假山,没有曲水,没有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后院是一片宽阔平整的石坪,灰白色的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间长出细细的青苔。四周围墙低矮,墙头上爬著不知名的藤蔓,开著细碎的白花。
整个院落的中心,只有一池清泉。
泉水从地下涌出,不急不缓,无声无息,在石坪上沿著某种纹路缓缓流淌。水面清澈见底,倒映著天光云影,却看不到一丝涟漪之外的波动。
李白起初没在意,只是觉得这院子乾净得有些过分。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无意间顺著泉水流淌的纹路看去——
然后他停住了。
那不是什么隨意的纹路。那一笔一划,起承转合,藏锋收势——是一个字。一个巨大的、以整座石坪为纸、以泉水为墨写就的“剑”字。
每一笔都有丈许来宽,泉水顺著笔势流淌,“戈”鉤处水流转弯,竟无一丝溢出。那个字就这样静静地臥在地上,不张扬,不凌厉,却让李白移不开眼。
他见过无数“剑”字。裴旻教他剑法时曾在沙地上写过,长安的酒肆里文人墨客题壁写过,他自己也写过。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样——它不是在写“剑”,它就是“剑”。
老者站在池边,见他神色,微微点头。
“这是洗剑池。”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当然,肯定比不上剑阁的。”
剑阁?
李白心中一动,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別人的事,眼前才是他自己的路。他收回目光,看向老者,拱手道:
“庄主,不知引我来此,有何用意?”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隨意,却让李白觉得自己像是被翻开的书页,一页一页地被读了过去。
“你真的毫无灵根?”老者忽然问,“感应不到这里的灵气波动?”初次相遇时,老者就对李白感到好奇,阅剑无数的他可以清晰地感知到,李白就是一柄剑——没有雕琢的剑。但他身上没有丝毫灵气波动,当时虽有疑惑,却没有问。今日山庄再逢,缘已到,可以问了。
李白坦然摇头。
“在下无缘修仙之道。这个世界的灵气波动於我而言,没有任何分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
“不过什么?”老者来了兴趣。
李白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落回那座洗剑池。
“进入后院之时,我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某种不同的环境。不是灵气,不是压力,是一种……我说不清楚。很像是『剑境』?不知是不是?”
他说得不太確定,从未亲身体验过。
可老者听完,忽然眯起了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震撼。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撼,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未及扩散便被按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审视著李白,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物种。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很特別……”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年轻人,你从何处得知的剑境?”
话音未落,他身上剑意荡漾,泛起涟漪,一波一波,轻轻地涌向李白。是试探,但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对李白造成任何伤害。
感受到剑意试探,李白身姿更挺。那剑意如微风拂面,虽层层叠叠,却撼不动他分毫——不是修为的抗衡,是骨子里的从容。
“昔年习剑,恩师所说。”
“哦?那尊师修为应该不俗,何必来此问剑?”
老者又加强了几分剑意。李白依旧纹丝不动。
“恩师同样毫无修为,只是凡间一介剑客,却让在下明白了什么是剑。不过恩师已仙逝多年。”
老者愣了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惋惜,又像是瞭然。他收回剑意,转身离去,丟下一句:
“有趣,有趣。饭食稍后送来,今夜你可在这洗剑池旁过夜。”
李白目送他远去,没有追问。
夜色渐深,泉水依旧无声流淌。李白坐在池边,望著那个巨大的“剑”字在水光中明灭,忽然觉得,这一夜的静,比他在药庐的两个月更让他心安。
因为这里,有剑。
那一夜,李白就在洗剑池旁沉沉睡去。
赶了五六天的路,他实在太累了。泉水无声流淌,月光铺在石坪上,把那个巨大的“剑”字映得如水银泻地。他靠著一块青石,素月剑横在膝上,不知不觉便合上了眼。
梦中无诗,无酒,无长安。
只有一柄剑,在天地之间缓缓旋转,像一颗尚未落地的星。
然后,他被吵醒了。
不是泉声,不是风声——是剑啸。清越、密集、连绵不绝,像千百片玉片在空中碰撞,又像深秋的松涛被风捲起又掷下。
李白睁开眼,天色微明。洗剑池的另一侧,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青色劲装,手中一柄三尺青锋正舞得激烈。他的剑很快,快到剑光连成一片银色的幕布,將他整个人裹在其中;他的剑也很准,每一刺都精准地落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点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李白的目光自然落在那人身上。
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年轻人的剑法精熟,力道、速度、节奏都无可挑剔,显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可看著看著,李白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很自然的、不加思索的念头。
那年轻人似有所感,剑势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李白一眼。他没有停,也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舞剑。剑啸声重新响起,比先前更密了几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