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诗惹得祸(1/2)
李白踏出水榭时,雨已经小了。
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倒映著街边稀落的灯火,像一条缀满碎金的绸带。他撑开那把素麵油纸伞,伞面微旧,竹骨匀称,握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质感。伞柄內侧那个细小的“云”字,被拇指无意间摩挲了好几次,字痕不深,却像刻进了指腹。
他走得不快。
一来夜雨路滑,二来……他在想那首诗。
“一寸相思一寸灰,一生一代一双人。”
纱幔后那道身影,说出这两句时,声音里的决绝,不像是写诗,倒像是在立誓。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隔著帘幕,隔著满堂规矩,说出这样的话——那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玉簪。簪子温润,触手生暖,像是被人贴身带过很久。簪头那枚小小的酒觴,雕工极细,觴口微微凹陷,当真可以贮酒。三钱的量,不多不少,刚好一口。
“簪可贮酒,三钱即满。”
这句话写得温婉,却藏著不容拒绝的周到——她知道你要远行,知道你喜欢酒,知道你的酒壶可能空,所以给了你这枚簪,让你在最需要的时候,还能有一口。
李白忽然笑了。
他在长安见过无数女子,公主、贵妇、歌姬、胡姬,有的倾国倾城,有的才华横溢,有的风情万种。但没有一个,会在一面之缘后,赠他一枚可以贮酒的簪子,留一句“三钱即满”。
“苏停云……”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夜雨將声音吞没,像是从未说出口。
城门的灯火在前方亮著,守夜的卫兵换了岗,比白天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倦怠。李白递上木牌,卫兵扫了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油纸伞,神色微变,却没多问,挥手放行。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路边的树木在夜风中簌簌作响,雨滴从枝叶间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啪啪的,比先前密了些。
李白沿著官道往南走。按那小廝的说法,望江亭在城南三十里,以他的脚程,天亮前能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官道两侧的树木渐渐茂密,左边是一片竹林,竹影森森,风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右边是杂木林子,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李白忽然停下脚步。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他站在路中间,握著伞柄的手微微收紧。
长安城里混了那么多年,被人追杀的经验,他並不缺。
“出来吧。”他说,声音不大,在夜风中却清晰得很。
竹林里传来一声低笑,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然后是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从杂木林后面、从官道前后,同时响起。
八个黑衣人,从三个方向围上来,把前后退路都封死了。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露在外面的眼睛冷得像刀,手里握著一柄淬了毒的短刀,刀身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蓝光。
“李白?”他问,声音沙哑。
“是我。”
“那就对了。”黑衣人没有多废话,刀尖一指,“有人想让你死!”
李白懂了。
诗会上那些被他扫了面子的世家子弟,气量比酒盅还小。他写了半辈子诗,得罪过的人不计其数,倒是头一回因为一首诗被人追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没有剑,只有一根隨手捡来当拐杖的竹枝,半人高,拇指粗,青皮上还沾著雨水。
竹枝就竹枝吧。
当年在长安,他拿筷子写过诗,拿马鞭写过诗,拿酒壶写过诗。诗在,笔就在;心在,剑就在。
黑衣人没有再说话,八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刀光如雪,从四面八方劈来。
李白侧身,竹枝横挡,“鐺”的一声架住第一刀——虎口震得发麻,竹枝上多了道深痕。他顺势后撤,竹枝横扫,逼退右侧两人,但左肩还是被刀锋擦过,衣襟裂开,渗出血来。
疼。
这具年轻的身体,还没有习惯疼痛。但他没有时间適应,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竹枝在手里越来越沉,每一次格挡都要用尽力气。黑衣人的刀法不算精妙,但配合默契,一人攻上,两人攻下,左右包抄,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咔嚓——”
竹枝终於断了。
半截青竹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水洼里。
李白握著手里的半截,退了两步,背靠上一棵老树。
五个人还站著,三个已经倒在地上——不是他杀的,是刚才格挡时竹枝崩断的碎片弹中了面门,暂时失去了战力。
但还有五个。
为首的黑衣人狞笑一声,刀尖上的蓝光更亮了:“还真有两下子,学过剑?”
李白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半截竹枝,断口参差不齐。
剑么……师父的话再度在耳边迴响:“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你的心是什么样,你的剑就是什么样。”
那时候他的心是什么样?
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气,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洒脱。
现在呢?
他闭上眼,剎那睁开。
“十步杀一人——”
半截竹枝向前刺出,断口处,一道清冷的毫光骤然亮起。
“千里不留行——”
剑气从竹枝的裂痕中激射而出,不是一道,是数十道,每一道都薄如蝉翼,冷如霜雪,带著斩金截铁的决绝。
瞬息惊变,为首一人反应极快,后退两步避过,另外三个被剑光笼罩的人应声倒地。
但李白也撑不住了。他单膝跪地,脸色白得像纸,手心全是汗,指尖在发抖。这具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消耗,他能感觉到力量从体內被抽走,像长安城里那些被他喝乾的酒壶,一滴都不剩。
还有两个。
不,还有三个——刚才倒下的一个,又爬起来了。
三人看著李白,看著他手里的半截竹枝,看著他惨白的脸和发抖的手,眼神从惊惧变成了贪婪,他的人头值千两银子。
“好险!可惜只是困兽之斗!”为首的黑衣人舔了舔嘴唇,“死吧!”
三人同时扑上来。
李白握紧竹枝,准备拼最后一次——
就在这时。
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救命啊!有强盗!救命——”
一个青衫身影从雨幕中衝出来,连滚带爬,一头撞进了战圈。
他撞在左边那个黑衣人腰上,那人“哎哟”一声歪倒在地。他自己也摔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绊倒另一个。第三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刀举在半空,不知道该砍谁。
青衫人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黑衣人举著刀对著他,嚇得一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在倒地那人的刀柄上,刀飞起来,好巧不巧,刀背砸在第三个黑衣人脑门上。
那人眼前一黑,晃了晃,栽倒了。
青衫人自己也没站稳,又一屁股坐回泥地里,抱著脑袋喊:“別杀我別杀我!我没钱!真没钱!”
官道上安静了一瞬。
李白站在原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又看了看倒了一地的黑衣人——三个被剑气所伤,三个被撞倒绊倒砸倒,还有两个站在远处,一时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跑。
这场面,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快跑啊兄台!”青衫人爬起来,一把拽住李白的袖子,“还愣著干什么!”
李白被他拽著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追上来。
两人跑进竹林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落叶和泥水,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直到身后的官道完全消失在夜色里,青衫人才鬆开手,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嚇……嚇死我了……”他拍著胸口,“这位兄台,你、你惹了什么人啊?怎么追著你要打要杀的?”
李白靠著竹子站定,把断竹扔了,看著他。
这人约莫三十来岁,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掛著一把旧算盘,油光发亮,像是盘了很多年。脸上掛著討好的笑,眼角有细纹,一看就是常年赔笑的人。
“你刚才,”李白说,“是故意的吧?”
青衫人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我差点被砍死!要不是我跑得快,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儿!”
李白看著他。
这人虽然喘得厉害,但气息平復得很快。普通人跑这么远的路,不可能恢復得这么快。
但他没有追问。
青衫人似乎没注意到李白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只烧鸡。又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李白。
“吃点?压压惊。”
李白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酒很劣,酸涩,像兑了水。但他没嫌弃,又喝了一口。
“兄台怎么称呼?”青衫人撕了条鸡腿,大口嚼著。
“李白。”
“李兄!幸会幸会!”青衫人拱了拱手,满嘴是油,“在下陆三钱,做点小买卖,走南闯北混口饭吃。”
“陆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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