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謫仙临尘(1/2)
江南的雨,总下得黏黏糊糊,像化不开的糖浆,又像还不清的旧帐。
临河的小酒肆里,陆三钱正被掌柜攥著袖口,那张总是掛著討好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货真价实的为难。
“陈掌柜,陈掌柜您听我说……”他弓著背,声音压得低低的,左手护著腰间那串油光发亮的旧算盘,右手试图把袖子往回抽,“昨儿那坛『杏花春』,实在是招待贵客……您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有时候就得……”
“我管你什么行!”陈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红脖子粗,“三钱!陆三钱!你欠我多少顿了?嗯?三个月的酒钱!整整三两七钱银子!你当我这酒是天上掉下来的?”
酒肆里零零散散几个酒客,都侧目看过来,有的摇头,有的嗤笑。陆三钱在这条街上名声在外——不是好名声。爱占便宜,脸皮厚,赊帐跑路的本事一流。
“下回,下回一定!”陆三钱赔著笑,眼睛却瞟著柜檯后那半坛没开封的“醉仙酿”,“您看我这不是正在筹办一笔大生意嘛,成了,十倍还您!连本带利!”
“大生意?”陈掌柜气笑了,“你陆三钱除了会拨拉那破算盘,能有什么大生意?难不成是去偷九鼎天盟的宝库?”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陆三钱腰间传出。
不是算盘珠子正常拨动的声音,更像是……某颗珠子自己裂开了。
陆三钱脸上的諂笑瞬间凝固,如同被冰水浇透。他下意识按住腰间算盘,手指触到其中一颗珠子——那颗刻著最古老年份“太古纪”的祖传玉珠,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绝不该有的裂痕。
几乎同时。
酒肆外,黏稠的雨幕中,传来一声闷雷。
不是夏日暴雨那种炸裂的轰鸣,而是一种低沉、压抑、仿佛从大地深处或者九天之上传来的闷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头莫名一跳,像是有什么极沉重的东西,被轻轻挪动了一下。
雨,似乎停了半瞬。
酒客们面面相覷,陈掌柜也鬆了手,疑惑地望向门外铅灰色的天空:“这雷声……怪渗人的。”
陆三钱却已经转回了头。
他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那些市侩、精明、討好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的背脊,在那一瞬间似乎挺直了些,儘管很快又习惯性地微微弓起。
他鬆开按住算盘的手,指尖在裂开的玉珠上轻轻一抹,像是在確认,又像是在安抚。
“陈掌柜,”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没了方才的油滑,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酒钱……我会还的。十倍。”
说完,不等陈掌柜反应,他转身就走。青衫下摆扫过酒肆潮湿的门槛,踏入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陈掌柜愣在原地,嘀咕:“这傢伙……吃错药了?”
只有陆三钱自己知道。
他没有吃错药。
是天机,动了。
陆三钱没有打伞,就这么慢吞吞地走在青石板的巷子里。雨水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却恍若未觉。左手五指,在腰间算盘上无声而快速地拨动,快得只剩残影。
算珠碰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凡俗的算帐。
这是天机盘在推演。
每拨动一颗珠子,他脸色就苍白一分。那些珠子代表的不是银钱,而是星辰轨跡、气运流转、法则波动。那颗裂开的“太古纪”玉珠,是定盘的“锚”,是陆家三万七千年观测记录的起点。它裂了,只意味著一件事——
旧的天道常数,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根本性的偏移。
“东北方,黑风林外缘,紫星河畔……”他低声喃喃,算珠越来越快,“能量乱流,异界波动……锚点降临?”
他猛地停住脚步,五指死死扣住算盘,指节发白。
目光穿透迷濛的雨幕,投向东北方那莽莽苍苍的山林轮廓。
在他“眼中”,此刻的世界不再是简单的雨巷屋檐。无数常人看不见的、代表规则与气运的“线”纵横交错,构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而此刻,在东北方那张网的某个节点上,正有一股全新的、炽烈的、充满不確定性的“顏色”,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轰然炸开,並开始疯狂地侵蚀、改变周围的“网线”!
那“顏色”如此陌生,如此桀驁,带著诗意的狂放,酒气的酣畅,还有一股……令陆三钱血脉深处都为之战慄的“逍遥”之意。
“来了……”他深吸一口带著雨腥味的潮湿空气,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恐惧,有算计,更有一种等待了万载终於看到变数的、近乎狂热的期待。
家族秘传《天机谱》最后一页的讖语,在他心头浮现:
“天网漏时星汉倾,浊酒新火照夜明。
算尽三生无一用,相逢一笑破天庭。”
“浊酒新火……破天庭……”陆三钱咀嚼著这几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雨巷中显得有些诡异。
“原来是你……”
“我等了这么久……等了陆家三万七千代人……”
“终於等到你这把烧穿这张破网的『火』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著与黑风林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不快,却异常坚定。
雨,还在下。
但陆三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这个亘古不变的世界,终於……
迎来了一声不一样的闷雷。
一个不一样的变量。
一个或许能算清最后那笔帐的……奇缘。
就在闷雷响彻天地的第三声后,相隔万里的一处偏野山林,一双迷惘而又不舍的眼睛睁开了。
头痛。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颅骨內侧向外穿刺。
在一片混沌与剧痛中,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意识。
最后的记忆,是江水。冰凉的、裹挟著月光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沉入肺腑。他以为那是终点。
但不是。
没有熟悉的沉香亭北栏干,没有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没有贺知章醉醺醺的笑声。
只有——
绿。
蛮横、原始、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浓绿。参天古木的枝叶如同鬼怪的手臂,遮蔽了绝大部分天光。空气潮湿闷热,带著泥土腐败和奇异花香混合的、令人眩晕的味道。
远处,传来野兽低沉的咆哮。
以及……更近处,孩子惊恐的尖叫。
他挣扎著坐起,用陌生的手臂撑起陌生的身体。青布直裰粗糙磨人,掌心是年轻的薄茧。
他低头,看见一双陌生的、年轻的手。
不是自己的手。
他忽然想笑。
在梦中么?那双早已枯槁的双手怎么变得年轻了,身上也没有了那伴隨多年的沉疴之痛了。
不等他理清思绪,尖叫声更近了。
他抬头——
紫色的江水在不远处流淌,波光诡异。江边,一个狼首豹身的怪物正扑向两个孩子。少年挡在妹妹身前,浑身发抖,却没有退开。
他看著那少年的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长安城外,也有一个少年,仗剑去国,辞亲远游。
那少年以为自己能仗剑天涯,盪尽不平。
后来那少年在长安的酒里泡了半生,在翰林院写了三年颂圣文章,在安史之乱的烽火中流离失所。
最后,死在采石磯的江水里。
那少年,是他自己。
可他从来不曾后悔。
哪怕一生顛沛,哪怕得罪权贵,哪怕最后沉江——他看见不平事,还是会拔剑。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心。改不了。
怪物扑来。
少年闭上了眼。
李白动了。
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是本能。就像前世在长安街头看见紈絝欺辱百姓,在蜀道山间遇见匪徒截杀商旅——他的手永远比他的脑子快。
弯腰,捡起一根枯枝,踏步,向前。
枯枝在手,他忽然觉得,应该有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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