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余(2/2)
气急之下,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也越来越混乱,甚至失去了对时间和方位都感知,不知天地何物,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紧紧地跟著那道苍老身影,嘴里不住念叨著“师父……师父……”。
直到最后,等到那声音终於停下时,他也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目的,只是直愣愣地一步一顿走到那身影身边,却见他仍低著头,却指著一旁一个不知何时挖出来的,黑洞洞的深坑——
“进……去……”
进……去?
江松静仿佛被魘住了,看了看那深坑,又看回来身旁的苍老身影,呆呆地问道:
“师父,是进这坑里吗?”
那身影佝僂的背终於直了些许。
但与此同时,却有又长又乱的黑髮垂下,遮住他大半脸庞。
仅仅只有嘴唇以下露出。
並且,慢慢地,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去……”
江松静的目光呆滯地定格在苍老身影的嘴唇上。
隨著那身影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滴滴腥臭发黑的水流,沿著唇口慢慢滴下。
看著这一幕,江松静心中隱隱生出了些噁心发呕的感觉。
但下一刻,脑海中似乎有阵风吹过,將这些感觉全部吹散於无形之中。
“下去的话……就能见到我……”
江松静的眼睛亮了起来。
“见到……师父……”
“我……我知道了……”
江松静看著那张掛著诡异微笑,从唇口正一点一点滴著黑水的脸庞,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痴痴地笑著,朝那黝黑的坑洞里走去。
坑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著,等待著他的坠落。
江松静就那样走到了洞口边,却一直看著那道身影的面庞。
他,或者说它,忽然间,嘴唇越张越大,最后张大到几乎要裂开来的地步。
它的双唇之间没有牙齿,甚至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穴口。
伴隨著浓烈的腥臭味,那个黑洞洞的嘴巴淹没了江松静的视线,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错感。
——那就是自己其实並没有站在地面的洞口边上,而是正处於这张悽惨恐怖的嘴巴边上。
它那张大口,马上就要化作坑洞,將自己狠狠地吞食进去!
“我……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一瞬间的清明涌上心头,让江松静终於明白了自己现在处於什么状態。
“这是……”
“——啪!!!”
就在江松静生出这份明悟的瞬间,也是他即將被那张大口吞没的时候,宛如鸣雷般的震响传来,搅碎了眼前的一切。
於是江松静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前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阳观】臥房的內景。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出去过……刚才的那一切,全都是梦么?”
江松静满头大汗,挣扎著从床上爬了起来。
此时日光冲顶,直入房內。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回想著方才的梦境,不由发出苦笑。
“按理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自师父离世后便一直想念他,在梦中见到他也属正常……可为什么,却做了这样一个噩梦?”
“而且……为何这梦给我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就好像当时若真的被那张大口吞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测之事一般?”
江松静捫住心口,胸膛里传来急促的跳动声,仿佛还在呼应著刚才梦中的內容。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道长这是做噩梦了么?我看你躺在床上苦恼神伤的模样,似乎有些困扰,我就拍了拍掌,帮你醒了一下神。”
江松静一愣,而后转过身,便看见那个名叫林虞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著自己。
“又是他,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神出鬼没……”
“……原来那打雷的声音,是他在鼓掌。”
江松静心中掠过细碎的念头。
儘管林虞一来自己便做了个如此可怖的梦,想来颇为诡异。但江松静毕竟是正牌大学生,內心倾向唯物主义,並不真正地相信鬼神之事。
所以对林虞的出场,让他不被噩梦纠缠下去的及时打断,江松静心里多的还是感激。於是沉吟一番后,他勉力笑道:
“確实是噩梦,多谢林前……林哥你了。”
说著,他想到林虞对道论玄理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动。
“虽然是噩梦,但这个梦却有些奇怪。不知道林哥你会解梦吗?”
林虞並未说话,却做出“请说”的手势,江松静便將刚才的梦境完完整整地敘述了一遍。
虽然那梦不长,其中却颇多诡异,哪怕是复述起来,江松静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由得口乾舌燥起来。
但当他想下床找水来喝的时候,从林虞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像是遥控器一般把他的动作定住了。
“这……应该是『生余』。”
“『生余』?”
这是江松静从未听过的名词,叫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林虞轻轻地解释道:
“世间之魂,有生魂、亡魂之別。”
“生魂者,存身之魂;亡魂者,身亡之魂。”
“生余並不在这两者之间,却又夹合两者之意,乃是生魂追忆亡魂而引来的残象、遗念,但不是所思念的那个对象。”
“正因如此,不容於阴阳两道,不见於幽冥人世,天生畸余,故名之『生余』……”
“『生余』因生魂的思念而诞生,却天然憎恨生魂造就了它这样一个怪物,因此会潜入梦中,暗伤心神。”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之后会受到困扰。”
“这种『生余』並没有多少力量,往往第一次入梦就是它最强大的时候。你既然能在被吞没之前醒来,那它就失去了宿居你身,食你心力的机会,最多几天就会恢復正常。”
林虞平静地解释道。
江松静却慢慢张大了嘴巴。
生余,入梦……这,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这还是地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