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蛰龙(2/2)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沈七做了一件他从踏进这间书房起,就一直在克制自己不要做的事。
他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江新月的面孔,落在他头顶上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
高手对视线的感知异常灵敏。万一对方察觉了什么不对……
但沈七还是看了。
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面前坐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
沈七的瞳孔一缩。
江新月的命丝,也有形。
一枚玉璧。
青黑色泽,通体温润。璧面之上,龙纹蜿蜒盘曲,鳞片分明。
但和先前所遇到的晏清命丝不同,晏清的竹简官印高悬头顶,光华流转,昭彰於外。
江新月的玉璧却沉在水下。
四周漫漫是幽暗寒潭,水色青黑如墨,深不见底。
玉璧就沉在潭底。龙纹轮廓隱约透出微光,却透不出水面。
有龙之形,无龙之势。
蛰龙困於寒潭。
和他前几日研习《渊明髓》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千丝万缕织而成格,原来这就是命格。
按《渊明髓》所载,此人当为潜龙待渊之命。
这位司主大人,有大才,有大器,却被困於深水。
坐镇承平郡监天司,听著威风,实则不过是偏远郡城的閒差,纵有万般抱负也不得施展。
难怪。
但蛰龙终究不是死龙。
《渊明髓》上写得明白——潜龙待渊者,只待时机至,便可破水腾云。
沈七正要收回目光。
毫无徵兆地,深藏玉璧的寒潭开始震颤。
起先只是水面微微晃动。
紧接著,大片气泡从深处翻涌上来。
潭水开始沸腾。
暗青色水汽蒸腾而起,与一缕从玉璧龙纹中迸发的金色光芒缠绕在一起,拧成一根直衝而上的云柱。
从龙首开始,一道裂纹沿著龙脊急速蔓延。裂纹经过之处,金色的光从璧体深处渗出来。
眨眼之间,玉璧炸裂。
寒潭被一层一层撕裂。青黑潭水崩碎,碰到命丝的瞬间蒸发殆尽。水植焚毁,淤泥消散,千丈寒潭在几个呼吸之间被彻底焚烧一空。
一条龙破壁而出。
青色鳞甲逐片展开,由青转金,一片接一片。
龙首昂扬,双目迸射赤色火光。
龙爪之下,金色云气凝聚成形,托著整条龙缓缓升腾。
青、金、赤三色在江新月头顶交替闪烁。
沈七从未见过如此壮美的变化。
他站在原地,心臟擂鼓一般狂跳。
……
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个呼吸,那条破壁而出的龙便逐渐收敛了光华。
三色命丝从极盛的绽放中缓缓回落,在江新月头顶重新聚拢、缠绕、编织。
龙形保持著昂首的姿態。
鳞甲上的金色光泽微微流动,赤色的火光在龙目中若隱若现,像是余烬未冷。
蛰龙出渊。
沈七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渊明髓》里的一段话:“命格之变,必有外因。或逢大劫而破,或遇明主而兴。亦有甚者,仅因一人一事之契机,天地应之,气数挪移,命格隨之而变。”
大劫?不像。江新月今夜坐在书房翻书,没有经歷任何劫难。
那就是遇到了什么人,或什么事。
今夜发生了什么?邪修的消息被报到了监天司。
而这个消息,是他带来的。
他的到来。他报的信。他引发的一连串部署。
这些事对江新月而言是什么?
沈七慢慢垂下目光。
如果他没有来报信,邪修的事迟早会被发现。但发现的时间,也许是三天后,也许是十天后,也许是外城死了几百人之后。
而他把这个时间提前了。
这个“提前”,恰好成了那个契机。
天地应之,气数挪移。
……
江新月对这一切毫无感知。
他还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翻书,嘟嘟囔囔,不知说的是原文还是自己的批註。左手无意识摸到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又皱眉。
翻完一页,抬起头,忽然发现沈七还站在原地,低著头一动不动。
“还有事?”
沈七抬起头。
“大人方才说,命移格变,非大机缘不可为。小人斗胆请教,若是大人自己,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机缘?”
江新月一愣。
隨即哑然失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布长衫,又看了看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旧书。
“我?”
江新月笑著摇了摇头。
“我若有这等机缘,还会窝在这承平郡当个閒差?”
他笑完,把面前的书合上,朝沈七挥了挥手。
“行了,去歇著罢,等事了了,再回外城。”
沈七躬身抱拳。
“小人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