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夺门之变(2/2)
墨跡生涩,甚至有些歪扭,却每一笔都写得极重、极认真。
王纶指著装订的边缘:
“殿下您掌眼,这针脚奴婢走了双股线,齐整且耐翻。选这靛蓝色皮面,也是图它端庄不易脏。”
朱见深抚过粗糙的封皮,微微点头。
正欲开口,前院大门处突兀地爆发出沉重的砸门声。
紧接著,门栓断裂,杂乱的踏雪声,混著甲叶的摩擦音,直衝后院而来。
人数少不了,脚步震得廊柱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落。
万贞儿的脸一下没了血色,一把將朱见深扯到身后,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王纶骇得双腿打摆子,怀里的经卷险些脱手滑落。
这五年间,死亡的阴影时刻悬在沂王府上空。
景泰帝的一道圣旨,或者一杯毒酒,隨时都能將他们碾成齏粉。
眼下突然闯入带甲亲卫,如何叫他们不胆寒。
朱见深抬手攥住万贞儿颤抖的胳膊,轻轻按了按。
“万姑姑,无碍。”
他侧身从万贞儿身后迈出,走到台阶边缘。
十一岁的瘦小身形迎著风雪,腰背挺直。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鱼贯涌入小院,兵刃出鞘,甲冑上的雪水还没化开。
人群分开,一名紫衣太监快步走出,满面红光,连气都喘得极粗。
看清来人面目,万贞儿和王纶提著的心稍微落下些。
这是李永昌,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太后跟前最得力的红人。
李永昌没有废话,在雪地里站定。
“沂王朱见深,接旨——”
满院奴僕跪倒一片。
朱见深撩起下摆,端正地跪在石板上。
“太后口諭,召沂王即刻入宫。”
念罢,李永昌快步上前,恭敬地扶起朱见深,声音压到只有周遭几人能听见:
“殿下,天大的喜事!太上皇爷重登大宝了!太后娘娘特命奴婢来迎您回宫!”
万贞儿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连做梦都怕醒来时朱见深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呆愣半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隨后眼泪决堤而出。
她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又哭又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王纶也在拿衣袖抹脸,眼泪混著鼻涕,激动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朱见深脸上恰到好处地漾开一丝欢喜,目光温和地看著李永昌。
万贞儿透过泪眼捕捉到这一幕,心里闪过些许异样。
这孩子平日最怕生人,今日听闻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竟然未显半点惊恐或狂喜,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她当然不明白,眼前这个孩童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五百多年之后的歷史系研究生。
而他为了迎接这一天,已经演练了多少遍说辞和神態。
夺门之变,英宗復辟。
这场皇权更迭早已刻在他的歷史认知里。
“万姑姑,收好经文,隨我入宫。”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