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鉤沉(2/2)
仙凡之別,犹如云泥。
而跨越这道天堑的唯一桥樑,便是“灵根”。
没有灵根,只能在红尘里打滚。
而异灵根,在仙宗里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仙途不可限量。
“灵根这东西,稚童时气血未定,难以探查。”老管家娓娓道来,“大多需等年岁稍长,十到十五岁之间,特徵方才显化。一旦过了十五岁,即便身具灵根,也错过了开脉的最佳时机,仙宗便不怎么收了。而我家小姐,明年七月十五,正好及笄。”
夏冬听罢,没有老管家预想中少年人被折辱后的暴怒,也没有寒门书生痛哭流涕的羞愤。
他静静地坐在椅上,神色如古井般波澜不惊。
这份出奇的沉静,反倒让老管家心里微微打了个突。这位刚考中秀才的前“姑爷”,似乎比想像中城府更深。
夏冬指尖轻轻摩挲著粗瓷茶盏,沉吟片刻,抬眼问道:“所以,我今年十八岁,即便有灵根,也已仙途无望,是么?”
老管家暗自嘆了口气,欠身道:“夏相公,老爷命老朽转告您一句实话。早在几年前,老爷便暗中请仙宗的大人为您探查过。您……並无灵根,註定无法修行。老爷还叮嘱,往后切莫再去打听修仙界的事,免得惹火烧身。”
“惹火烧身?”夏冬敏锐地捕捉到了话外之音,“这个『麻烦』,是指什么?”
他不信秦员外是在虚张声势,对方更像是在隱晦地警告他。
老管家摇了摇头,讳莫如深:“老爷没细说,只让您別再深究。老爷交代,若您心中还有诸多疑虑,待到明年秋闈乡试,您来了府城,可亲自登门去问。”
“为何要等明年?我现在不能去?”
“老爷原话是,当下……时机不便。”
夏冬微微頷首,不再追问。
他站起身,將那份泛黄的婚书从袖中取出,平放在桌上,语气平静:“补偿的谢礼我收下,婚书你们带回。若明年有机会,我会去府上拜会秦世伯。”
老管家如释重负,麻利地收起婚书。不管怎么说,这趟得罪人的差事总算交差了。这夏家小郎君虽是个秀才,但仙凡有別,这退婚虽然理亏,却是顺应天命。
待秦家的人离开,小院重新归於寂静。
夏冬將客堂门栓好,转身开始清点秦家留下的那几个红木箱子。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五十两纹银,以及几株品相极好的老参。
他现在確实缺钱。穿越至今,他脑子里装著无数生財之道,但在未考取秀才功名、没有这层官府认可的“体面”皮囊前,他不敢拿出来。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修仙……”
夏冬將一锭银子握在掌心,感受著冰凉的金属触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嚮往。
秦员外没骗他,他確实没有灵根。
这一点,他识海中那口神秘的青铜古钟早已给过判定。
若说心中没有遗憾,那是假的。但要让他就此认命,甘当一辈子螻蚁,却也绝无可能。
既然来了这方天地,总要去看看最高处的风景。
更何况,他还有那口古钟,以及“一证永证”的逆天天赋。
只是直到现在,他依然没参透钟身上那个“鉤沉”的代號究竟有何深意。
是某种传承?还是前身本就隶属於某个隱秘组织?
“修仙无门,那便练武。既然这世间有仙,武道便绝不止於强身健体。”
夏冬將银两妥善藏好,推开房门,重新走到院中。
他闭目凝神,拉开架势。鹤形桩的动作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
自从桩功圆满,他不仅精力远胜从前,体內更是生出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气”。
这股气不仅在无声无息地滋养著他的五臟六腑,更带来了一种奇妙的蜕变。
夏冬引导著那一丝“气”顺著经络流转至四肢百骸。剎那间,身体仿佛褪去了铅华,变得极其轻盈。
这不是错觉。当气血奔涌时,他甚至生出了一种只需足尖轻点,便能振翅凌空的衝动。
他缓缓睁开眼,压抑住內心的躁动。
“有了这笔钱,许多事做起来也就容易了。”夏冬虽然中了秀才,但到底不是中举,所以收到的礼钱是很有限的。
有了秦家这笔退婚之礼,他手上总算宽裕许多。
其实对於秦家,他根本没什么怨恨,相反,秦家的举措,放在他前世,指不定还有许多人称讚。
在前世,连退彩礼都难,別说还补偿损失了。
所以这次的事,没什么莫欺少年穷,也没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夏冬先是拿了钱,去就近的药铺买了上好的金创药和跌打酒之类的东西。
他接下来先要验证一件事。
…
…
夜色渐深,小院里一片寂静,只有枯井旁的枣树在秋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夏冬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手里把玩著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切菜短刀。刀刃虽卷了边,但依然锋利,而且做好了消毒措施。
“必须弄清楚『一证永证』的界限到底在哪。”
他喃喃自语。修仙界高高在上,凡人命如草芥。
在没有真正踏足那个世界之前,这个存在於识海中的青铜古钟,是他唯一的底牌。他不能对自己的底牌存在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果“一证永证”能断肢重生,那他以后的路子可以极其狂放;如果不能,他现在的任何一次鲁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復。
夏冬没有犹豫,他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
深吸一口气,他握紧短刀,在左小臂的肌肉上狠狠划下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皮肉翻开,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手臂滴落在青砖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尖锐的刺痛感立刻顺著神经传导至大脑,让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夏冬死死盯著伤口,眉头微皱,静静等待著。
十息、二十息、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识海深处的青铜古钟静默无声。伤口依然在流血,肌肉的撕裂感没有任何癒合的跡象,除了因为凝血机制而稍微减缓的流血速度外,他的手臂並没有像传说中的精怪那样瞬间结痂癒合。
“看来,凭空造物、断肢重生是不可能的。肉体依然遵循著这个世界的物质常理。”
夏冬拿过一块乾净的麻布,冷静地將伤口紧紧包扎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左手微微颤抖,发力变得极为困难。如果是普通的武者,哪怕只是受了这样的外伤,牵一髮而动全身,也绝不可能再摆出完美的桩功架势,强行练功甚至会导致气血岔乱。
“那么,『一证永证』的作用到底是什么?”
夏冬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闭上双眼。
他强忍著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开始按照《鹤形桩》圆满的记忆,沉肩坠肘,双腿微曲,两臂犹如白鹤展翅般缓缓抬起。
在抬起左臂的瞬间,因为肌肉受损,剧痛几乎让他本能地想要蜷缩卸力。
但就在这一剎那。
“鐺。”
识海深处,那声清越苍茫的钟鸣再次响起。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夏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体虽然还在反馈著剧痛,但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法则”或者“本能”的接管下,他的左臂竟然没有丝毫颤抖,稳稳地停在了最標准、最完美的那个高度。
不仅如此。
鹤形桩圆满后生出的那一丝温润的“气”,开始在体內运转。当这股气运行到左臂受伤的经络和肌肉群时,並没有因为物理层面的破损而溃散或受阻。
这股“气”仿佛拥有了自主的完美记忆,它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微调,绕过了断裂的毛细血管和肌肉纤维,在破损处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运行通道,继续顺畅地流转全身!
一套桩功站下来,夏冬的额头因为疼痛布满了冷汗,但他的呼吸却如老龟般绵长平稳,体內的气血运行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滯涩。
他收势而立,看著渗出点点血跡的麻布,眼中闪过极其明亮的光芒。
“我明白了。”
夏冬在脑海中迅速梳理出三条结论:
第一,物质守恆。青铜古钟不能凭空变出肉和血。
“一证永证”无法直接干涉物理层面的残缺,砍断了手,手就是没了;流了血,血就是亏空了。
第二,境界绝对恆定。古钟锁死的是“道”、是“境界”。
第三,对异常状態的完美兼容。
“如果肉身的亏空和损伤,不会导致境界的崩塌……”他的思绪瞬间飘远,“那岂不是意味著,那些燃烧精血、透支潜力的旁门左道或自残禁术,对我而言,只要事后能把亏空的『物质』补回来,就等於毫无副作用?”
在这个有修仙者的世界,普通武学自然存在上限太低的问题。但那些代价极大、无人敢练的魔道功法或禁术,反而可能成为他修行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