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皇庄七千 佃户磕头(下)(1/2)
老佃户种地二十载交租二十载,从未见过官面人物肯给他立字据。张公公派人收租向来不给条,收多收少全凭嘴说,佃户毫无凭据。如今这穿绸衫的少年竟许诺立字据。
老汉皸裂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当真?”
“白纸黑字。”朱由校指著文书,“你按手印,孤盖印。这字据便是铁证。往后张公公再来收租,你便拿字据给他看!他若不认,你將字据送往东宫,孤替你跟他清算。”
老佃户怔怔盯著文书许久。
隨即慢慢直起腰,用袖子蹭去额角泥土。纵是声音仍打著颤,实情总算往外倒了。
“小的在庄上种地二十二年。头几年租子尚交宫內管事,后来张公公现身自称宫里指派,勒令租子改交於他。小的们不敢多问,只得照办。”
“交了多少?”
“头年亩租五分,后来涨至七分。再后来,张公公將西边大片良田转给了一位贵人。小的们交租不再归张公公管,改归那贵人家管事收取。”
朱由校悬笔纸上:“哪个贵人?”
老佃户吞咽口水,声音压得极低:“小的们不敢打听。只晓得那管事姓赵,听庄上人议论,其背后主家乃京城国公爷族亲。”
京城能被佃户敬称国公爷的,屈指可数。
朱由校的笔尖在纸面稍作停顿,墨汁洇开极小圆点。
他未追问具体爵位。
根本不必追问。
必是张惟贤族亲!
亦即册封大典送两匹布的英国公,讲习所开张后烧信观望的英国公,上个月刚递话声称两匹布人情该兑现而主动示好的英国公。
这位东宫眼下唯一能倚仗的勛贵盟友!
管庄太监霸占七千亩皇庄盘剥一层,转手太监再给勛贵族亲盘剥一层。层层叠叠压在佃户脊樑上,犹如两座大山。其中一座大山的主人,此刻正与他在朝堂上做著交易。
朱由校强咽下这口气。
面上丝毫不显山露水,低头继续书写字据条款。写毕递给老佃户:“按手印。”
老汉战战兢兢地將拇指蘸满印泥,重重按在纸尾。因著指节抖得太厉害,那枚红印印得微斜。
朱由校在另一份盖上便印,分出一份递给老佃户:“收好。”
老佃户双手捧过文书如捧易碎瓷器,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又伸手隔衣抚摸確认文书安在,这才长长喷出一口浊气。
苦熬了二十二年,总算头一回有人给他立下字据。
回城途中,朱由检始终不发一言。
马车顛簸前行。他坐在朱由校对面,双腿悬空够不著车板,只能来回晃荡。
晃荡半日,忽然开口:“大哥。我说『本宫保你』时,他为何磕头求饶?”
朱由校並未立刻作答。
“皆因你只说保字,他要的却是凭据。”
朱由检皱眉思索片刻:“我身为皇次子,所言难道不作凭据?”
“断然不算。”朱由校答得乾脆,“你离去后他依旧留地耕作,张公公照样驻庄收租。你一句话管得今日管不得明日,字据方能长效。”
朱由检默然不语。
低头紧盯双手,过了好半晌方才闷声留下一句:“那下回,我也带字据。”
朱由校端详幼弟,並未发笑。
这孩子心肠纯良且腿脚勤快,死命追人至田埂尽头的劲头远胜旁人。只是尚不知晓,底层百姓只信白纸黑字,绝不信口头空话。
崇禎十七年煤山歪脖树下,那人咬破手指於衣襟血书勿伤百姓一人。区区六字等同空口白话,终究无人听信。
“带字据甚好。”朱由校缓声开口,“不过光带字据远远不够。还得想清楚字据条款,承诺断不能超出自身兑现能耐。答应一亩地便踏实写一亩地,切莫张口便许诺保人一世。”
“一辈子太长,谁也保全不得。”
朱由检重重点头。嘴里嘟囔一亩地就写一亩地,大约在心里反覆咀嚼此话。
马车继续顛簸,朱由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七千三百亩田土皆系张惟贤族亲之手。
此帐暂不可动。揭发无异於同英国公府彻底撕破脸面。讲习所两名退伍老卒当初正走张惟贤旧部路子方能安插,將来往蒲河输送银两还得仰仗英国公府旗下车马行。此线一断,他在宫外便沦为瞎子聋子。
然按兵不动亦无异饮鴆止渴。
七千亩皇庄租税遭截流,內府钱財少一分他能调用的资源便削减一分。蒲河银两至今全无著落。揭发势必得罪盟友,缄口必然自缚手脚,此题全无两全解法。
暂且束之高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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