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五文炭 暗子初现(2/2)
吴安面如死灰呆立墙根。
主子这是不认帐了。
这便深宫內苑弃车保帅的默契,太子究竟怎么处置没个定论客氏自然先看清局势。
若太子下死手杖责奴婢她便去皇上面前闹,若太子轻放过了吴安留下继续贪。
进退自如,急如热锅蚂蚁的只有吴安这个弃子。
…………
次日。
听完朱由检原原本本的匯报,朱由校只淡淡问了一句:“吴安哭了没有?”
“未曾哭闹瞧著像嚇傻了。”朱由检回道,“不过今日大清早他又去採买房当差,跟个没事人似的。”
朱由校頷首,心中一切瞭然。
吴安未告假说明已寻过靠山,客氏按兵不动说明在等太子后手出招。
这便是官场直白试探。
“由检,黄麻纸借我一用。”
朱由校提点硃笔在白宣纸上端正写下一段手諭。
“东宫採买比价之例,凡採买物料须於京中坊市觅取三处铺户呈报市价,取其中者为准绳,帐面须留铺名画押作凭证,无故溢价者一概不予核销。”
不惩处奴才不罚没银两不去御前上告。
唯独只立规矩。
他將宣纸递给大伴王安:“去贴在採买房墙上,用浆糊贴死了。”
王安接过手諭看了一遍眉梢微扬:“殿下难道不惩处这狗奴才?”
朱由检亦满脸错愕。
朱由校搁下硃笔皮里阳秋地笑了笑:“惩处了他,客氏便有了去父皇面前號丧的由头,不去惩他只立下规矩,白纸黑字贴墙上,他只要还想坐稳这位子就得照章办事,照办了捞的油水便少了。”
“当然这廝断然不会完全照办。”
“他定会想出十种八种法子绕开规矩,找亲信虚报换指定铺户造假帐,但只要开始动歪心思绕规矩便一定会留把柄痕跡,攒够了將来拿问便是铁证如山。”
这法子固防不住最隱秘的贪墨,却能堵住最愚蠢的明抢。
更深一层谋划朱由校未挑明。
这亦是藉机递给客氏的信號,东宫规矩本宫来定,你护著的人本宫暂不动,但你捞钱路子本宫必须堵死,若识趣趁早收手,若不识趣悬在头顶的便是隨时斩落的铡刀。
…………
同一日,英国公府內。
张惟贤斜倚花厅太师椅,手边搁著暗线密信。
信是辽东旧部暗中捎来的,赫然写著东宫近日办了讲习所,招揽落榜穷秀才还有一个懂行伍的识字佃户。
这伙人竟在教算帐。
究竟替谁去算,算哪门子糊涂帐?
张惟贤不急琢磨关窍,册封大典上两匹御赐丝绸人情尚热乎,皇太子但凡施展手段与英国公府暂且秋毫无犯。
他只需冷眼旁观,念及此处顺手將密信扔进炭盆。
嗤的一声轻响火光翻卷,信纸顷刻化为灰烬。
堂堂英国公府难道缺这点外围情报,自然是不缺的。
皇太子暗中攒聚班底不论图谋什么国政,只要不碰伤武臣勛贵基本盘他张惟贤绝不下场蹚浑水。
文臣耐心至多只有五年考满,若升不上去便得急眼,勛贵耐心却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急什么,且让朝堂妖风再吹上一阵。
…………
內阁值房。
首辅方从哲今日告假未至。
次辅刘一燝独据大案死死盯面前抄件,此物正是泰昌帝命司礼监抄送內阁的讲习所旬报。
五栏规制条理清晰,活脱脱一份精明公牘。
杨涟借討要火种由头踱步进来,扫过抄件登时喜形於色:“皇太子有心去查辽餉了?这可是天大好事!方从哲在內阁和了整七年稀泥,这下总算有破局转机了!”
当真是好事?
刘一燝冷冷瞥了杨涟一眼,眼神森寒。
“文孺,太子去查辽餉固然是好事,但他自己暗中攒聚一班人马,不走內阁部议路子,不经六科廊审核,更不请翰林院监管……”刘一燝压低声音一字一顿,“你且说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分明叫天子私器,外朝文官最怕皇权跳出內阁包围圈,拋开群臣自己查帐。
杨涟笑容瞬间僵住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刘一燝目光越过半开窗欞看向对面方从哲紧闭的值房大门。
“方从哲知道太子每日在看什么,如今我们也知道太子的讲习所每旬在干些什么,皇上將这旬报堂而皇之抄送內阁六部……”
“你仔细掂量掂量,这是圣上恩典还是警告?”
不过天家敲山震虎的帝王术罢了。
刘一燝將旬报原样折好稳稳锁入御案暗屉。
咔噠。
铜锁紧扣,院外朔风捲起枯叶重砸门槛,大明朝堂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终於要掀起惊涛骇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