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宫墙之外 经筵之局(2/2)
放帘子的那只手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
…………
回宫的路上,轿子走了一段王安才开口。
王安跟在轿旁,偷偷看了太子一眼,大概是看出他脸色不对。
“殿下头一遭出宫,可是瞧见什么不自在的了?”
“没什么不自在。就是觉得题本上的字跟街上的人对不上。”
“殿下说得是。老奴跟先帝在东宫的时候,先帝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先帝说,册上的数目字不会叫唤,人会。”
朱由校没接话。
他爹在东宫困了十九年,看了十九年题本,知道的比谁都多,束手无策。
现在儿子出来了,看见了。
粮铺门口那个妇人的手还在他眼前翻铜钱。
她不知道什么叫辽餉漂没,不知道什么叫户部拨银,不知道从京师到辽阳那一千多里路上层层截留的六十七万两跟她手心里的铜钱有什么关係。
她只知道米又涨了,铜钱不够了。
轿子进了东华门,朱由校下了轿,脚踩到甬道上的金砖,一尘不染。
刚才粮铺门口的地上有泥有菜叶有唾沫。
两个世界隔著一道宫墙。
回到东宫,朱由校没歇,洗了把脸,把桌上那一摞辽东题本翻出来重新摆开。
熊廷弼的塘报翻到兵额那一页,册上四万一,实有两万三。
棉衣清册翻到“冻毙十七人”那一行。
兵部转来的各镇兵力匯总翻到瀋阳那一页,册上三万,实有不满一万五。
昨天翻这些题本的时候觉得是数字,今天翻觉得是人。
辽餉追查被方从哲按住了,缩水版权限只能看不能动,孙承宗那条线悬著不敢碰。
三条绳子勒著他的手,哪条都解不开。
可今天出了一趟宫,他不想解了,他想拽。
三条绳子勒著怎么了?不拽,粮铺门口的队伍只会越排越长,数铜钱的手只会越来越多。
查辽餉这件事,以前是“应该做”,从粮铺门口走过之后变成了“非做不可”。
“应该做”可以等时机,“非做不可”等不了。
那个妇人的铜钱等不了,那十七个冻死的兵等不了。
方从哲按得住题本,按不住人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朱由校自己都吃了一惊,穿过来这些天头一回这么篤定。
…………
朱由校还在翻题本,王安又来了。
“殿下,有件事。方阁老今日给礼部递了条子,建议在经筵上安排一次辽东形势专题讲解,推荐的讲官是孙庶子。”
朱由校手里的题本没放下,眼睛抬了一下。
方从哲推荐孙承宗讲辽东。
好事?七年首辅几时做过白送人情的事?
他把题本合上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前天方从哲从孙承宗嘴里得知太子对辽东军务了如指掌,第一步做了,去泰昌帝那里把辽餉追查按住了。
现在是第二步。
让孙承宗站到经筵台上去讲辽东,讲了什么全部记录在案。
方从哲坐在底下听,拿讲的內容跟太子以前那些“傻问题”逐条比对,对上了就是铁证。
表面重用,底下罗网,请客的是笑面佛,赴宴的人把底牌亮了还浑然不觉。
好一手借刀杀人。
“陛下批了没有?”
“还没,明日票擬。”
王安犹豫了一下。
“殿下要不要跟陛下说一声,拦下来?”
“不拦。”
王安一愣。
“方阁老推荐孙庶子讲辽东,光明正大的好事,拦它做什么?拦了倒显得孤心虚。”
王安迟疑了一下。
“殿下,老奴多一句嘴。方阁老平日里不怎么管经筵的事,这回忽然插了手,老奴总觉得……”
“觉得什么?”
“老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大对劲。”
朱由校看了王安一眼。
这老太监跟了泰昌帝二十六年,嗅觉不差,只是不敢往深里想。
“大伴的直觉没错,方阁老这一手確实有讲究。不过不要紧,孤心里有数。”
“殿下英明。”
“行了,別给孤戴高帽了。去歇著吧。”
王安应了一声退出去。
不拦,让他去办。
方从哲钓的是什么?
钓的是“口径一致”。
孙承宗在经筵上讲的內容跟太子以前问的话对得上,就是铁证。
那反过来,只要太子在经筵上一个字不说,不追问、不插嘴、老老实实当木头,方从哲拿什么对?
孙承宗讲公开数据,太子什么也没问,两头对不上,方从哲手里一张牌都没有。
让他钓,钓一场空的。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浑河渡口之后这几天,他一直被方从哲按著打,缩了权限、泄了数据、设了陷阱,三板斧砍得他进退失据。
今天总算摸到一条缝了,绷了几天的后脖子鬆了一点点。
浑河渡口犯了一次错,被方从哲抓住了尾巴,连著两步棋把太子按得死死的。
这回太子不伸手,看方从哲按什么。
不过这也只是守住了不输。
守住了不输和打贏不是一码事。
他闭上眼,想像了一下经筵的画面。
孙承宗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手指从山海关划到辽阳,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讲得痛快淋漓。
方从哲坐在第一排,面不改色,心里逐条比对。
太子坐在御案左侧,正襟危坐低头记笔记,从头到尾不开口,不提问,不追问,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方从哲手里的鱼竿甩出去了,水面风平浪静,鱼没咬鉤。
好嘛,七年首辅头一回甩了个空竿。
麻烦在后头。
孙承宗不知道这是个局。
他只知道首辅安排他讲辽东,求之不得,十几年没人听的东西终於有人正儿八经让他讲了。
他会讲得毫无保留,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也说,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太子不能提前通知他。
浑河渡口之后,太子不確定孙承宗到底站在哪边。
万一去通知,孙承宗转头又去找方从哲“確认”,那就连翻盘的余地都没了。
不通知,孙承宗在台上毫无防备。
通知了,等於把底牌全押在一个忠诚没確认的人身上。
经筵將近。
方从哲在那头布好了网,等著鱼自己游过来。
太子这边只有一张牌能打:自己闭嘴。
够不够用,走著看。
桌上的辽东题本还摊著,棉衣清册翻到“冻毙十七人”那一页。
粮铺门口的妇人不知道有个太子今天从她身边经过了。
太子也不知道那个妇人叫什么名字。
但他记住了她的手,和手心里翻来覆去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