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民亦兵也 沈辽之问(2/2)
隔了五天,第二次经筵。
这五天朱由校没閒著。
兵部转来的辽东军报他翻了三遍,里头的数字跟暖阁里大臣们嘴上说的对不太上。
户部说拨了多少银子,经略衙门说收了多少银子,两边的数儿差著一截。
数字的事不急,先把经筵这个场子用起来。
口子一开,讲官们果然轮流补了辽东形势。
大部分讲的跟暖阁里吵的差不多。
东林几个主张换帅,浙党这边替熊廷弼说话,翻翻邸报就能说的东西,拿到经筵上重新讲一遍,不过是借著御前发言的机会往自己立场上再踩一脚。
满殿吵的都是人事,兵怎么打粮怎么走,没人关心。
开会也这样,谁来匯报谁来检查吵了一下午,具体怎么干活反倒没人提。
轮到孙承宗。
他站起来行了礼,没讲换帅,没讲保熊,上来先讲地理。
“辽东经略衙门驻辽阳。辽阳居辽东腹地,北距瀋阳百二十里,东接抚顺,西控广寧。粮道自山海关入锦州,经广寧至辽阳,全程近千里。”
殿內大部分人的眼神变了。
一个讲四书的讲官,张嘴讲的是粮道走向,这跟往常不是一个路数。
没人打断他,皇帝说了“就事论事”,地理当然算事。
孙承宗讲了一刻钟。
从粮道讲到兵力分布,从分布讲到沿途城堡的防御纵深,哪段路有堡台哪段路是旷野,说得一清二楚。
不像经筵,倒像在给一屋子参谋做沙盘推演。
这种东西翻邸报翻不出来。
你得真去过边关,跟老兵蹲在城墙根底下一个堡一个堡地算过,才说得出来。
朱由校坐在旁边听著,手按在膝盖上没动。
上回出阁讲学,这个人说“治国”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他当时记了一笔。
今天算是知道他眼睛往外看的时候心里装的是什么了。
不是经义,不是人事,是千里粮道上每一段路有多少兵、能撑多少天。
別的讲官讲辽东,讲的是谁该负责谁该撤换,站在哪一边嘴皮子都能动。
这位的嘴皮子底下压著二十年的功课。
侍班大臣里大概一半在认真听,另一半神色懨懨,大约在琢磨赐饭的菜色。
孙承宗讲完一段,停了下来。
朱由校开口了。
“先生,孤有个问题。”
声音跟平常一样,不大不小,带著学生请教先生的口吻。
“瀋阳离辽阳才百二十里,中间有没有什么天险可以挡一挡?”
他顿了一下。
“要是瀋阳丟了,辽阳守得住吗?”
殿里安静了。
安静的时间比方才哪一回都长。
二三十號人站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接话,连翻袖子的声音都没有。
满朝议论辽东一年有余,党爭、换帅、经费翻来覆去吵烂了。
从来没有人在经筵上问过这种话。
这不是“该换谁”的人事问题,是“城丟了怎么办”的战术推断。
跟经义不搭界,跟党爭也不搭界。
这种问题兵部堂官未必想过,换帅的奏摺里也不会提,因为提了就等於承认防线部署有根本性的漏洞,谁提谁背锅。
一个十五岁的太子,坐在经筵的矮凳上,用请教功课的语气,把这个没人敢提的问题扔到了文华殿正中间。
孙承宗看著太子。
目光停了一息,比方才讲地理的时候沉了不少。
五十七年了,朝堂上討论辽东的方式永远是谁该走谁该留。
没有人问过他瀋阳和辽阳之间那块平地到底能不能挡住骑兵。
他算了近二十年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在公开场合问到过。
今天一个十五岁的太子问了。
“殿下问得好。”
孙承宗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跟方才讲粮道时的语气不一样了。
“沈辽之间地势平旷,无险可据。瀋阳一失,辽阳便成孤城。”
孙承宗顿了顿。
“此臣忧虑已久之事。”
忧虑已久,这四个字的分量不轻。
不是场面话,不是应付太子提问的客套,是一个人在翰林院冷板凳上坐了二十年,一个人算了又算的东西,终於被人在御前问出了口。
朱由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个话题。
“哦”完了就收,收得乾乾净净,像是只不过隨口一问。
侍班第一排,方从哲没有转头,眼珠子却动了。
方从哲不操心瀋阳辽阳。
辽东的锅兵部和经略衙门顶著呢,万历朝四十八年坏消息一封接一封,没有哪一封是首辅背的。
他操心的是太子。
头一回经筵拐到辽东,这回就问出了“天险”和“纵深”。
暖阁里大臣们吵的是人事,谁该换谁该留,从来没人在御前聊过“瀋阳到辽阳之间有没有天险”。
题本里有兵力数字有粮餉数字,但题本不会告诉你两座城之间是平地还是山地。
这种问题要么是有人教的,要么是自己翻了不少东西琢磨出来的。
方从哲的目光扫了一下孙承宗。
这个讲官今天讲的那些东西,粮道、兵力、纵深,翻几本邸报讲不出来。
而太子恰好在他讲完之后立刻追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方从哲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鬆开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繫,太子事先知不知道这个讲官会讲什么,他不確定。
也有可能是碰巧。
十五岁能把“民为贵”拐到辽东已经不错了,追问瀋阳辽阳的地理纵深是不是太专业了一点?
专业了一点。
但不够他下判断。
方从哲不做没有证据的事,暂且按著不动,等第三回。
有第三回就不是碰巧了,没有的话这事就过了。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侍班位的扶手上,表情跟开场的时候一模一样。
…………
经筵散了,赞礼官唱了退班。
讲官们退出文华殿,三三两两往左顺门去吃赐饭。
孙承宗没去。
他径直回了翰林院值房,把门掩上,坐在椅子里没动。
值房的窗户朝南,下午的日头透进来,照在桌上那本摊开的《孟子》上。
“瀋阳离辽阳才百二十里。”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算过不知多少回了。
万历四十六年跟著房守士在大同,跟老兵聊边关聊到后半夜。
瀋阳和辽阳之间那块平地,一马平川,骑兵半日可到。
后金要是从北面压下来,瀋阳挡不住的话辽阳就是第二个瀋阳。
算了近二十年。
兵部觉得有经略顶著就好,內阁嫌辽东是个坑不想碰,六科只在乎追谁的责。
瀋阳和辽阳之间那块要命的平地,没有人关心。
门口有人路过探头进来,“稚绳,不去吃赐饭?”
“你们去吧。”
同僚的脚步声远了。
孙承宗坐在值房里头,把那本《孟子》合上,推到桌角。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今天一个十五岁的太子问了。
不但问了,还追了一句,“万一瀋阳出了事,连撤都来不及?”
碰巧能问出一个好问题的人多的是。
碰巧能追出第二个的,不多。
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太子问完之后没有追著往下展开,“哦”了一声就收了。
十五岁的人要是碰巧蹦出个好问题,正常反应是来劲,是继续追,是恨不得把后面的话也问完。
这位偏不。
问完了就收,收得乾脆利落,像是知道再往下问会触到不该触的东西。
孙承宗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
下次经筵,辽东的事可以讲得再细一些。
不是因为太子让他讲。
是因为二十年了,终於有人在问他一直想回答的问题。
至於这个人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五十七岁的人了,心里有桿秤。
他不需要想太明白,他只需要確认一件事,问这个问题的人,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还是拿辽东做文章。
今天看著那双眼睛的时候,他觉得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