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讲官名册 旧识新逢(2/2)
朱由校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编修訕訕收了嘴。班首还没讲完呢,你急著卖什么学问?刘正宗看了他一眼,那编修把脖子缩了半截回去。
一个“止”字都问,程子註疏更是天书。好几个讲官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大同小异:果然如此。
不通经术,传闻不虚。
得,偽装验证通过。
讲官们轮番补充。
朱由校听著,时不时点头,偶尔再问一句“这个本跟刚才那个止是不是一回事”,问得真挚,蠢得工整。
刘正宗每回都笑著解释,目光里添了一层翰林院老前辈看蒙童的耐心。
编修林某讲到一半嗓门陡然拔高,被刘正宗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訕訕垂手。
侍读赵某始终躲在第二排,讲完一段便后撤半步,恨不能缩进柱子里头去。
左諭德何某倒从容,只是开口便是“子曰”“圣人云”,引完一段再引一段,引到他自己都忘了对面坐的人听不听得懂。
各有各的活法。
文渊阁那帮前辈的影子,全映在这间偏殿里了。
孙承宗站在第四个位置。
五十七岁,个子高,面相方正,颧骨稍高,下巴的鬍鬚花白了一半。
安安静静立在那排人里头,听別人引经据典,不插嘴,不抢话,像个旁听的。
朱由校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多停。方才名册上停过一次了,不能停第二次。
讲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时候,孙承宗开了口。
“修身是根基,治国是末梢,根基不牢,末梢再好看也是空的。殿下年幼,先把根基打实了。”
一句话,照本宣科,跟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他说“治国”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往窗外移了一下。
很快收回来。
窗外是文华殿正殿,再远就是午门,午门外头,便是天下。
別的讲官说“治国”引的是程朱註疏,引完了拉回经义,规规矩矩。孙承宗嘴上说的也是经义,眼睛却往外看了。
就这一下。
一屋子人里只有朱由校注意到了。
因为他在等。
从名册上翻到那个名字起,他就在等这个人露出跟別人不一样的东西。
別人引经据典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书。
孙承宗看的是窗外。
二十来年不挪窝、不送帖子、不攀关係,五十七了还在讲四书。
可一个什么都不图的人,说到“治国”的时候往外看。
他心里装的不是经义。
“先生说得是。”朱由校老老实实点头,“那孤把根基打好了,末梢是不是就不用管了?”
孙承宗微怔。
这话搁在《大学》讲义上也算蒙童会问的,不出格。
但接的方向不太像一个连“止”字都不认得的人。
他没去追问“根基是什么”,而是反过来问“根基好了末梢就行了吗”。
“根基与末梢,相辅相成。”孙承宗缓声道,“根基扎实了,末梢自然生长。但若末梢久病……”
孙承宗顿了一下,后半句没出来。
殿里安静了片刻。
“若末梢久病”四个字搁在经义里可以往任何方向接,接“则根基亦伤”是正解,接“须得对症下药”也行。
可孙承宗停了。
不是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是在讲学场上不方便说。
不方便,跟不想说是两回事。
他想说的那个“末梢”不在《大学》里。
在辽东,在蓟州,在蒙古,在大明朝两万里边墙上。
朱由校等了等,见他不接,笑了笑,“先生说得对,孤记住了。先生们接著讲吧。”
话锋一转,滑得跟没事人一样。
刘正宗扫了一眼孙承宗,又看了一眼太子,眉头微皱了一下,旋即鬆开。
大约是觉得哪里有点意思,又说不上哪里有意思。
算了,蒙童隨口问的,想多了。
讲官们继续讲。孙承宗退回去站著,没再开口。
…………
讲学散了,讲官们鱼贯退出。
孙承宗走在第三个,步履从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刘正宗跟他说了句什么,孙承宗点了点头,出了殿门便分道走了。
朱由校等人都走乾净了才站起来。
…………
暖阁里,泰昌帝靠在榻上喝药。
药碗端在手里,喝一口歇半天。脸色比前两天好一点,好得也有限,眼窝还是凹的,嘴唇还是乾的,不过精神头足了些,起码能坐著把药喝完不用人扶。
“讲学怎么样?”
“听不大懂,”朱由校老老实实答,“先生们讲得好,儿臣底子太差,跟不大上。一个止字问了半天。”
泰昌帝笑了一下,“跟不上慢慢跟。朕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三十年冷板凳。
泰昌帝自己十三岁才出阁,他爹万历帝不认他,卡了十三年不给定讲官。
满朝大臣替他爭,贬的贬、廷杖的廷杖,他自己在东宫连书都读不上。
现在轮到儿子了,好歹没卡十三年。
朱由校坐在榻边,替泰昌帝把散在案角的题本摞好。
“有个年纪大的讲官,叫孙承宗,”他一边摞题本一边说,“今天別人都讲了好几段,就他开了一次口。”
“怎么了?”
“说话跟旁的先生不太一样。別人引经据典绕一大圈,他一句话就到头了。”
泰昌帝没太在意,端著药碗又喝了一口,“哪个讲得好跟朕说。讲得不好朕替你换。”
替你换。
泰昌帝顺嘴说了一句。他不知道那个名字值多少,用不著知道,讲官嘛,翰林院一抓一把,换就换了。
朱由校把一本题本放到摞好的那堆上头,手没停。
“那倒不必,先生们都挺好的。”
没再提这个人。
…………
从暖阁出来,甬道上风凉了一截,九月下旬的日头已经没什么暖意了。
回东宫的路上他想了想今天的收穫。
一张讲官名册,七八个名字,有用的就一个。
一堂讲学,装了一个时辰的蠢,换来讲官集体给他盖了个“不通经术”的戳。
这个戳管用,往后经筵上问出再离谱的问题都有底气。
物超所值。
快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拐角处两个人影闪了一下。
王安正跟一个面生的太监说话。
那太监佝著腰,五十来岁模样,脸窄,眼珠子活络得很,一边低声说著什么一边往甬道两头瞟。
看到太子过来,那太监立刻住了嘴,低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得挺快。
“大伴,那人谁?”
王安笑了笑,“一个惜薪司的老太监,叫李进忠。说是想到东宫当差,奴婢回了他,东宫眼下不缺人,让他再等等。”
“想到东宫当差的人多了去了,怎么跑来找大伴说这事?”
“这人跟客氏那边有些来往,大概从那头打听到奴婢常走这条路。”王安不以为意,“东宫多的是想攀关係的,不碍事。”
朱由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李进忠。
惜薪司的老太监,五十来岁,脸窄,跟客氏那边有来往。
王安说不碍事,那就不碍事吧。
最多日后王安要是还栽在这廝手里,拉一把就是了。
李进忠走到拐角后头,停了停。
回头看了一眼太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王安进东宫的方向。
然后转身,往客氏住的院子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