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会文书 首辅接招(2/2)
半个时辰里方从哲用了多少功夫绕崔文升的案子,泰昌帝未必看得透。但“知会文书上谁签的字”——这句话是明牌,签了就是知情,首辅知情而不拦。
皇帝不糊涂。
“朕知道了。”泰昌帝说,“方阁老先退吧。”
方从哲行礼告退,脚步没有丝毫迟滯,背影从容,一如既往地稳。
走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刻,他在心里把方才的场面过了一遍。
“知会文书上谁签的字”。
这个问题从一个十五岁的太子嘴里蹦出来,措辞粗暴直白得不像宫廷里长大的人,可问的角度刁钻到他当场差点接不住。
不对劲。
太子不通经术,满朝都知道。可不通经术的人怎么知道“知会文书”这个词?怎么知道御药房的调动有知会內阁这道手续?
这套东西没在宫里浸过十年八年的人连听都没听过。
有人教的。
方从哲眯了眯眼。能教太子这些话的人,既要熟悉內廷流程,又能贴著太子的身,还得有动机把矛头引向首辅。
三条一对——王安。
秉笔太监,跟了泰昌帝二十六年,內廷门道烂熟於胸,杨涟的题本就是他递上去的。
太子身边他来去自由,教几句话再正常不过。
至於太子本人?给他一支笔他都不知道往哪头抓,传声筒罢了。
方从哲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落了个定。
独相七年练出来的嗅觉,三条线一拉就成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判断乾脆利落,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唯一的问题是,它是错的。
…………
王安送他到廊下。
方从哲走了几步停住,笑了笑。
“王公公,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在暖阁侍疾,辛苦了。”
“殿下至孝,老奴不过从旁照应。”王安躬身应道。
“至孝是至孝。”方从哲笑意温和,“只是太子年幼,朝中政务繁杂,有些话不宜在圣前隨意提起。王公公是先帝旧人,在殿下身边多提点提点。”
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杨涟的题本是谁递上去的?王安。泰昌帝登基以来起復的那批东林大臣,有一半是王安在背后推的。
方从哲跟这位秉笔太监打了好几年交道了——王安批红时手鬆一松,东林的弹章就上了御案;手紧一紧,首辅就能多喘口气。
“多提点提点”,不是关心,是划线。
王安何等老辣,一听就明白了。
“阁老放心,咱家省得。”面色不变。
方从哲点了点头。
走出乾清门的甬道上,步子慢了下来。秋风灌过来,他理了理袍角,面上那层温厚的笑意收了起来。
身后书吏小跑著跟上来。
“阁老,太子殿下那番话……”
“回去查一查崔文升调任的知会文书。”方从哲头也不回,“看是哪一日经的內阁,上面几个人的花押。”
书吏应了一声,又迟疑了一下,“阁老,知会文书若翻出来,东林那头的人看见了……”
方从哲脚步不停。
“东林看不看得见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份文书上到底写了什么。有底在手里,別人怎么说我心里有数。没底,才怕人翻。”
书吏不再言语。
方从哲走出乾清门,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来的时候他又想了一遍——多半是王安教的。
多半。
…………
暖阁里。
方从哲走了之后,泰昌帝看著角落里那个低头削木头的太子,好一会儿没说话。
“校儿。”
“儿臣在。”
“你怎么知道『知会文书』的?”
朱由校眨了眨眼,“前天王大伴整理文书,念叨了一嘴什么知会、备案的。儿臣也不懂,就是觉得奇怪——一个太监怎么管上御药房了?总得有人点头吧?”
泰昌帝端详他半晌。
朱由校面色坦然,虎口上的茧子沾著木屑,一脸“真是隨口问的”。
泰昌帝闭上了眼。
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这孩子,倒比朕以为的聪明些。”
像是在轻声自语,又像是在点他。
朱由校低头削木头,嘟囔了一句,“方阁老签了字放人进来,差点把父皇害死。这亏吃了也就吃了?“
泰昌帝没接。但他闭著的那只眼皮,动了一下。
王安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方从哲方才那番“多提点提点”他听懂了,首辅以为“知会文书”是他教的。
冤是冤了,可在宫里冤枉你的人和害你的人从来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跑去跟方从哲辩,反倒成了此地无银。
不辩就是最好的辩。方从哲以为是他,那就让方从哲以为著。
可如果不是他教的,太子从哪里知道的?
王安在心里把这个疑翻了一翻,又压了回去。
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他学到的最大一条道理——想不通的事別想,看不透的人別看,做好自己那份差事就行。要不然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
朱由校拿著刻刀在木头上比划两下,心中思绪万千。
泰昌帝说他“聪明些”,这个“些”字分量微妙,比“聪明”多了一层试探,比“不错”少了一层確认。
半信半疑。
好。
半信半疑比完全不信强,比完全相信安全。
太子太蠢没人听你的,太子太聪明所有人防你,不蠢不聪明才有活动的余地。这条线得走一辈子。
崔文升的案子接下来怎么走,不用操心了。
“知会文书”四个字种进了泰昌帝脑子里,皇帝会自己去想的,想通了,比任何人推著走都管用。
方从哲那头,回去翻文书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想翻出来给自己垫底,可首辅亲自查崔文升的消息一传出去,东林那帮人闻著味就来了。灭火的人亲手往火堆上添了一把柴。
至於方从哲把“谁教的”归到王安头上?
再好不过了。
首辅盯著王安,王安替太子挡枪,太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削木头。
三个人三笔帐,各算各的,谁也没算对。
朱由校低著头,刻刀在木料上又转了一个弯。
木头马的第一条腿,有了点形状。
知会文书上有方从哲的花押。
辽餉的拨付文书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