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暖阁初试 选侍投石(2/2)
孙如游压著请封仪注不走流程,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选侍在妃嬪里排不上號,从选侍直接跳皇贵妃,中间隔了嬪、妃、贵妃三个台阶,哪朝哪代没这先例。
朝臣卡著不办,拿祖制当挡箭牌,跟昨天挡册封太子一个套路。
不过也不全是卡她。
孙如游此前顶住压力拒绝封郑贵妃为皇太后,现在又拖著李选侍的仪注,这位代理礼部尚书在“礼法不可坏”这件事上,倒是一碗水端平。
李选侍急,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急的方式——当著病中天子的面直接催封號。
真正有底气的人不会这样催,催了说明她手里没有別的牌了。能打的人脉、能走的门路,大约都试过了,走不通,才把最后的筹码押到枕头边上来。
可越急越容易露底牌。
朱由校搁下刻刀,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有件事不明白。”
泰昌帝和李选侍同时看过来。
“崔文升不是御医吧?”他挠了挠头,一脸懵懂,“他是御药房的太监。一个太监怎么敢给父皇开方子?是谁的人?”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谁的人。
三个字,粗直、朴素,像没读过书的人顺嘴问出来的。可这三个字落在暖阁里,比杨涟三道弹劾题本加起来都重。
杨涟弹的是“用药无状”,追的是崔文升本人。“谁的人”追的是崔文升背后那条线。御药房掌事太监没有处方权,却能给皇帝开药,谁批的?谁放他进来的?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但“知道”和“说出来”是两码事。说出来就要处理,处理就要撕破脸。
泰昌帝端详他半晌。
李选侍一怔,旋即如常,“太子说的是,陛下確实该查一查。”
转得快。
风向一变她跟著变,比朝堂上那帮人还利索。
墙头草也是一种本事。
但泰昌帝没有回答“谁的人”。
他只是闭了闭眼,说了句“朕乏了”。
李选侍识趣告退,临出门又叮嘱了一句银耳羹的事,絳红衣角在廊下一闪,带著她那一身精打细算的体面消失了。
泰昌帝的呼吸声拖得又沉又长,木屑落地的沙沙声填在间隙里。
泰昌帝够了够榻边的题本,手抬到一半便放下了,指尖发颤。半个月前他还能坐著见朝臣,这几天连翻身都要人扶。
沉默良久,泰昌帝开口。
“校儿。”
“儿臣在。”
“別问了。“泰昌帝声音很轻,“有些事,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没法办。“
朱由校没有接话。
在暖阁坐了大半天,该看的都看了。
崔文升差点害死他,糊弄过去了。
郑贵妃送了八个美人,照单全收——不是好色,是想跟仇人和解,觉得收了就不搞事了。
方从哲和稀泥他一眼看穿也不拆,李选侍催封號他皱了眉也不拒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国本之爭闹了十五年,替他说话的大臣被贬了一拨又一拨,王安因为护著他差点被万历帝发配凤阳。
帮他的人下场都不好看,不帮他的人安安稳稳升了官。
三十年下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少开口,少得罪人,能忍就忍。
可退让有用吗?收了郑贵妃八个美人想和解,转脸崔文升就来了,一剂泻药差点把命送了。
忍了方从哲和稀泥不拆穿,杨涟的题本压在司礼监一道接一道没人批。
李选侍封了贵妃要皇后。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心底暗自苦笑,这是他的挡箭牌,挡箭牌自己软著,后面的人怎么办。
任重而道远啊!
皇帝改造计划迫在眉睫!
王安轻声问了一句,“殿下方才那话……”
“我隨口问的。”朱由校低头削木头,“也没读过书,不懂这些事。”
王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在泰昌帝身边待了二十六年,什么样的话头没见过,可“谁的人”这三个字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嘴里蹦出来,总觉得味道不对。
不像隨口一问,倒像有人教过。
可谁教的?东宫的人他都认识,没一个有这份见识。
朱由校手里的刻刀转了个弯,木屑薄如蝉翼落在地上。
崔文升的案子急不得,得等泰昌帝自己想通。可李选侍那条利益链,他记住了。
她比他急。
急了就容易露破绽。
…………
出了暖阁,刘顺已经在廊下候著了。
二十出头的小太监,东宫从小跟著的,做事毛手毛脚,但胜在嘴紧。左手拎著一包点心,是从小厨房顺的,另一只手搓著袖口,冻得鼻头髮红——他在廊下站了大半个时辰。
“殿下,”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方才选侍娘娘身边的春桃来找奴婢,问殿下今儿个在暖阁待了多久,跟陛下说了什么。还问了句殿下见没见方阁老的人。”
春桃是李选侍的心腹宫女,消息灵通得很。每回朱由校去暖阁,不到一个时辰春桃准来打听,比报时的铜壶还准。
“你怎么答的?”
“奴婢说殿下就是削木头,没说什么。”
“以后她再问,还是这么答。多的一个字都別讲。”朱由校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了。”
刘顺跟在他身后,嘴里嘀咕了一句,“选侍娘娘的人怎么老爱打听殿下的事。”
朱由校没回头。
李选侍在乾清宫布了一张眼线网,他进进出出全在她的监控之下。目前这张网只是盯著看,还没到伸手抓的地步。可如果等到泰昌帝真的不行了,盯著看就会变成堵门截人。
歷史上移宫案的种子,早已经在土里了。
秋风灌进廊下,暖阁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泰昌帝没回答“谁的人”,但他说了另一句话。
“知道了也没法办。”
一个皇帝说出这种话,比说“不知道”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