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分初定 暗棋方布(2/2)
“李可灼自承须得再候两个时辰观圣躬反应,第二丸便搁下了。入夜后药劲退去,陛下虚火內炽,臣等……臣等不敢擅自具方。”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又是皇长子殿下开口,问臣『是热还是寒』,臣答是热症,殿下便道『那倒是治啊』。臣……臣这才斗胆擬了一剂滋阴清热的方子。”
院判说完,额头上的汗珠啪嗒滴在地砖上。
好傢伙,孙如游刚说完“不通经术”,泰昌帝紧跟著就让院判当眾复述了一遍昨夜的事。
你说他不通经术,他昨晚拦了红丸救了皇帝的命,你说呢?
都不用自己开口反驳,借院判的嘴把孙如游的脸按在地上搓了一遍。
病成这样还能摆出这一手,做皇帝的果然不是白当的。
暖阁里死一般的安静。
孙如游的面色肉眼可见地僵了。
“不通经术”四个字还掛在嘴边没凉,人家把皇帝的命救回来了。
不通经术又如何?
方从哲的眉头微蹙。
他今早听到了消息,但细节没有这么详尽。
“为何不一次给两丸”从院判嘴里当眾说出来,分量跟从太监嘴里传出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杨涟在后排微微抬了一下头,目光第一次认真落在朱由校身上。
朱由校垂手站在原处,低著头摆弄袖口上的一根线头,像是这些话跟他没什么关係。
泰昌帝收回目光,声音不大,但暖阁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朕意已决。”
“皇长子册封为皇太子,即日擬旨。出阁讲学一事,册封之后再议。”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孙如游脸上。
“不必再议。”
圣諭。
病中天子亮了一回帝王底色,满暖阁鸦雀无声。
张惟贤动了。
英国公往前站了半步,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没说一个字。
两百年世袭勛贵不爭论读没读过书,嫡长继承是祖制,皇帝说立谁就是谁。
他这一步,比任何话都清楚。
方从哲看了泰昌帝一眼,又看了张惟贤一眼,然后才躬身道,“臣遵旨。”
好一个方从哲,先看圣意是不是真定了,再看带兵的人站哪头,两道保险確认完了才开口。
独相七年不倒,就凭这份“先看风向再出声”的本事。
刘一燝跟得最快,声音也最大。
韩爌慢了半拍,“遵旨”两个字咬得最实。
两个人的快慢里头有讲究。
刘一燝要的是首辅看到他的態度,韩爌要的是旨意落在实处。
孙如游面色如常,躬身道,“臣遵旨。”
面子丟在暖阁里拾不回来了,好在这位礼部尚书城府够深,吞得下去。
杨涟的目光从后排扫过来,在朱由校身上停了两息,比方才多了一息。
这个尚未出阁的皇长子,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就那么垂手站在榻边。
可他站的位置不对。
覲见的规矩,皇子应当在榻侧靠后,这位殿下却站在泰昌帝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有人让他站那儿的。
杨涟收回目光,方才院判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为何不一次给两丸”,问的是进药的节奏。
“那倒是治啊”,催的是施治的方向。
不通经术的人说不出这种话。
可他確实尚未出阁讲学,偏偏两个问题都问在了刀刃上。
杨涟没想明白,但他记住了这个人。
朱由校微微低了一下头,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被满屋子大臣的场面镇住了。
不通经术的太子,该是这个反应。
得。
名分落袋了。
可名分归名分,手里没笔没印,摺子摸不著,出阁讲学还没排上日程。
路还长著。
………………
朝臣退出暖阁。
朱由校跟著出来,阳光照在廊下,他眯了眯眼。
廊下站著几个等消息的太监。
客氏也候在廊下,朱由校的乳母,打小奶大的,东宫里里外外的杂事全凭她张罗。
一看到他就迎上来,“殿下,您一夜没回来,可嚇死奶奶了,快回去歇著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刚要往回走。
“哥哥!”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廊下转角处跑出来,九岁的男孩,半旧的蓝布袍子,跑得急差点绊了一跤,被身后的老嬤嬤一把拽住。
朱由检,东李养著的弟弟,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哥哥,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整天。”
朱由校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父皇病了,去看了看。”他放柔了声,“回头带你去见父皇,好不好?”
朱由检使劲点头。
客氏在旁边张罗著给他披外衣,嘴里念叨著“哎哟这一夜都没吃东西”。
朱由检扯著他的袖子不鬆手。
廊下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安。
老太监快步走来,躬身道贺,“恭喜殿下,圣旨一下,名分已定,社稷有望。”
朱由检仰头看著这个老太监,不认识,缩到朱由校身后。
“大伴客气了。”朱由校拍了拍弟弟的手,“还有事?”
王安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
“殿下,六科里积了几份弹劾崔文升的摺子。杨涟杨大人领衔的,前些天递上去,一直压在司礼监没批。如今圣上病势稍缓,这几份摺子……是该走流程了。”
崔文升的泻药把泰昌帝拉了半个月,背后是郑贵妃。
弹劾他就是往郑贵妃身上戳刀子,方从哲避之不及,摺子留而不发。
现在皇帝活了,这些摺子就成了一把刀。
问题是谁来递,往谁身上捅?
朱由校接过摺子翻了翻,合上,塞回王安手里。
“大伴,这些摺子走六科的流程,该怎么批就怎么批。”顿了一下,“我一个做木匠活的,管不了这些。”
王安怔了一下。
“老奴明白。”
管不了是假的,不沾手是真的。刀让六科去递,血溅不到东宫来。
崔文升案不难办。难的是后头——进药的规矩不改,今天赶走一个崔文升,明天还有下一个。
“还有一件事。”朱由校压低了声音,“方才暖阁里头,孙尚书说的那番话,朝里还有多少人是这个意思,大伴留心一下。”
王安看了他一眼。
这位殿下的语气平平淡淡,跟嘱咐下人去买炭一样。
“老奴明白。”
朱由校点了点头,牵著弟弟的手往回走。
朱由检仰头问他,“哥哥,父皇的病会好吗?”
“会好的。”
“那哥哥为什么不高兴?”
“谁说我不高兴?”朱由校在他脑袋上又揉了一把,“高兴得很。”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王安。
老太监还站在原地,手里捏著那几份摺子,秋风灌进廊下,吹得袍角猎猎。
摺子里的名字是崔文升,崔文升后面站著郑贵妃,郑贵妃旁边还蹲著一个李选侍。
这把刀递出去,暖阁里的水只会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