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灯尽油枯 一问拦药(2/2)
谁敢具方谁就是下一个崔文升。这道理太医院上下门清,所以一个个噤若寒蝉,寧可守著皇帝耗,不肯落一个字在方子上。
这病不是治不了,是没人敢治。
角落里传来矮几挪动的声响。
朱由校走到榻前,蹲下来看了看泰昌帝的脸色,又转过头盯著两个御医。
“父皇的脸怎么越来越灰了?”
两人抬头。
“是热还是寒?”
这问题比“为何不一次给两丸”还朴素。
但皇长子蹲在榻边眼巴巴望著你,你得答。
“回殿下,圣上脉象浮大而数,虚火內炽……是、是热症。”
“热了就往凉了治,对不对?”
“自然是……该清。”
“那倒是治啊。”
院判张了张嘴。
他当然知道该清,红丸纯火之药,投在虚火燥热之体上无异於火上浇油,现在要做的是引火下行、滋阴降燥。
他不是不会治,他是不敢。
可“那倒是治啊”五个字是皇长子蹲在面前说的。
语气急,声音粗,像个急坏了的孩子在催大人。
皇长子问了,他答了“该清”,將来出了事,好歹有个“遵殿下之命”的退路。
进退维谷里递过来一根稻草,不抓白不抓。
“臣……臣斗胆擬方。”
朱由校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给你台阶你就下。
院判和同僚低声商议了一炷香,擬了一剂滋阴清热的方子。方子本身不难,难的是谁先把脑袋伸出去。
药煎好,內侍一勺一勺灌下去。泰昌帝昏昏沉沉地咽了大半碗,面色如故,但呼吸似乎匀了一些。
剩下的就是等了。
朱由校坐在角落,一夜没合眼。夜里泰昌帝出了两回虚汗,他拿帕子替他擦了,灯芯剪了又剪,暖阁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和偶尔炸一下的烛花。
似乎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一个掌礼仪的六品官拿著来路不明的仙丹就能往天子嘴里送,太医院十几號人缩在墙角不敢吭声。进药没有审核,出了事没人担责。这回拦住了,下回呢?泰昌帝底子亏成这样,经不起第二回了。
泰昌帝翻了个身,呼吸比方才匀了些。
………………
五更天,窗纸泛了鱼肚白。
泰昌帝动了一下。
朱由校坐直了。
泰昌帝缓缓睁眼。酡红退尽,面如蜡黄,唇焦舌燥,但眼珠子在转,瞳仁里有光。
气虽微,神犹在。
他先看到榻边跪著的御医,再看到角落里的少年——攥著一块帕子,帕子湿了大半,眼圈底下一片青黑。
泰昌帝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很久没有移开。
十五年来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儿子。
虎口的茧是削木头磨出来的,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衣袖上沾了药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眼底青黑是一夜没睡攒出来的,帕子上的水渍,不知替人擦了几回。
爭了半辈子的太子位,等坐上龙椅了才发现儿子已经十五了,连个开蒙的师傅都没给他找过。满朝说这孩子是木偶,说他不通经术,这笔帐不在別人身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由校……”嗓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守了一夜?”
朱由校挨到榻前。
“儿臣在。”
泰昌帝抬起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架子,在空中颤了两下,落在朱由校头顶上。
手停了很久没收回来。
暖阁里安静得只有烛花偶尔炸一下的声响。
泰昌帝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摸一摸他的脸,又不知道怎么做这个动作。爭了半辈子的太子位,儿子十五了连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
手缩回去了。
半晌。
“你这些年……在宫里都做什么?”
“削木头。”
泰昌帝没有接话。手指在他头顶上收紧了一瞬,又鬆开。
又是半晌。
暖阁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御医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能缩进地砖里去。
“朕……亏了你。”
三个字说完,闭上了眼。手力不支垂下,指尖从他额前拂过。
不过片刻,就已经沉沉睡去。
但呼吸似乎比昨夜稳了。
朱由校攥著帕子,没有出声。
院判请过脉,扑通跪下,额头抵著地砖,“天佑圣躬!天佑圣躬!”
消息从暖阁传到廊下,从廊下传到宫门。
“圣上醒了,天佑圣躬。”
候了一夜的群臣闻讯如释。
传话的內侍从暖阁出来,有人问了一嘴,“皇长子也在暖阁?”
內侍点了点头,“殿下守了一宿呢。”
边上两个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皇长子连字都认不全,在暖阁守一宿能做什么?又不懂医理。”
另一个接了一句,“有孝心是好事。可孝心顶不了出阁讲学。”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没人接话,也没人反驳。
是啊,孝心顶不了出阁讲学。可昨夜若不是这个“不懂医理”的皇长子开口问了一句“为何不一次给两丸”,今天这帮人候的就不是好消息了。
方从哲站在最前面,眉头先松后拧。
皇帝活了,是好事。
但红丸是他放进宫的。
这笔帐,得另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