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一间牢房(2/2)
“周小旗,我们的人忙活了一下午。”他指了指身后厚重的木门,“骨头硬得很。不过,总有办法让他开口。”
周阳没说话,只是推开了门。
一股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夹杂著一丝皮肉烧焦的气味。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在摇曳。
屋子正中,立著一个木製的刑架。一个男人被五花大绑在上面,浑身湿透,不知是血还是水。他低著头,头髮垂下来,遮住了脸。
两个校尉正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烧红的烙铁和带刺的鞭子。他们看见周阳进来,停下了手。
“周小旗。”其中一个校尉拱了拱手,脸上有些不耐烦,“这小子嘴太严,什么刑具都用了,就是不开口。你看,还在笑。”
周阳走近几步。
刑架上的人似乎感觉到了,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文弱的脸,皮肤苍白,五官清秀。他確实在笑。嘴角向上咧开,形成一个標准的弧度。那笑容很奇怪,和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势格格不入。仿佛那些痛苦不是施加在他身上。
他就是“笑面佛”。
这个笑容,从下午一直保持到现在,像一张僵硬的面具,贴在他的脸上。用刑的校尉们都快被这笑容逼疯了。他们寧愿对方惨叫,或者咒骂,也好过这样无声的微笑。
周阳的目光在“笑面佛”身上扫过。他注意到对方的手指。儘管被绑得很紧,但手指还在微微动弹,像在敲打著什么节拍。这是个有极度自制力的人。寻常的皮肉之苦,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种背景噪音。
王莽的人审人,只有一招。那就是把人往死里打。对付寻常的江湖匪徒,这招够用了。但对“笑面佛”这种,显然没用。
周阳挥了挥手。
“你们先出去。”
两个校尉愣住了。王莽也皱起眉。
“周小旗,你这是……”
“我说,出去。”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不带情绪,“这里有我就行。”
王莽的眼神阴了阴,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算了,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校尉们放下刑具,有些不解地走了出去。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屋里只剩下周阳和“笑面佛”,还有那盏跳动的油灯。
周阳没急著说话。
他从墙角搬过一张三条腿的凳子,摆在刑架对面,坐了下来。凳子有些不稳,晃了一下,他才稳住身形。
两人隔著一丈的距离,就这么对视著。
“笑面佛”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寻。他看著这个年轻的锦衣卫,这个身上没有丝毫杀气,甚至看起来有些懒散的男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噼啪”的轻响。地牢里只有这微弱的声音。
周阳还是没开口。他只是看著对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观察猎物的习性。
他知道,对付这种人,酷刑是向外的压力,而沉默,是向內的。它会让人胡思乱想,会让人猜测,会让人自己瓦解自己。
果然,“笑面佛”嘴角的弧度,似乎不再那么標准了。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再一直锁定周阳。
周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拿出任何刑具。他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布袋。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没有倒出来,只是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然后又把手拿出来。
他的手心里,躺著几片金叶子。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金叶子泛著柔和而诱人的光。它们很薄,边缘还有些捲曲,像是被人反覆摩挲过。
周阳没看“笑面佛”,他的注意力全在手心的金叶子上。他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在指间轻轻搓动。
金叶子很软,被搓成了一个小小的卷。然后他又慢慢把它展开,抚平。金光隨著他的动作,在他脸上、手上明明灭灭地流动。
“沙……沙……”
那是金属摩擦的、极其细微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牢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直接钻进人的耳朵里。
“笑面佛”的眼睛,终於从周阳的脸上,移到了他手中的金子上。
那一刻,他那標誌性的、永恆不变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继续维持那个弧度,但肌肉不听使唤。他的瞳孔,在看到金光的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周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知道,他找到了对方的穴道。
一个不怕死的人,不一定不爱钱。尤其是对於一个“佛”来说,金子是最好的开光之物。
周阳继续慢条斯理地玩弄著那几片金叶子。他把它们一片片叠好,又一片片散开。金光每一次闪烁,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笑面佛”的心防上。
终於,周阳停下了手。
他把所有金叶子都收回布袋,但留了一片在手里。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刺向对方。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閒聊。
“我这里还有一些。”
他晃了晃手里的布袋,里面的金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说点我不知道的,”周阳把手里的那片金叶子,像丟一片树叶一样,轻轻地丟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就都是你的。”
金叶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声音不大。
但“笑面佛”的身体,却像是被这道声音狠狠击中一样,猛地一颤。他死死地盯著地上的那片金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第一次变得粗重。
他不再笑了。
那张笑了一下午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汗水,开始从他的额角渗出,混著血污,缓缓滑落。
周阳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等待交易的商人。他知道,鱼已经咬鉤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收线。
“笑面佛”的嘴唇乾裂开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他在挣扎。他的眼神在地上的金叶子和周阳那张平静的脸之间来回移动。
恐惧,贪婪,痛苦,算计……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替出现。
周阳很有耐心。他从怀里又摸出一片金叶子,屈指一弹。
“叮。”
第二片金叶子落在了第一片的旁边。两片金光叠在一起,更亮了。
“比如,天理教在京城里,还有多少人?”周阳的声音依旧平淡,“比如,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每说一句,就弹出一片金叶子。
“比如,你的香主是谁?”
“叮。”
“比如,你们接头的暗號是什么?”
“叮。”
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金光。在这昏暗的地牢里,像一条通往欲望的小径。
“笑面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眼睛里,血丝密布。他盯著那些金子,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狼,看到了一块肥肉。
他终於绷不住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你……说的是真的?”
周阳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刑架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片金叶子。他用金叶子的尖端,轻轻颳了刮“笑面佛”脸上的一道伤口。
“你看,我这个人,不喜欢逼人。”周阳的声音很温柔,“我只喜欢做交易。我出钱,你出情报。公平得很。”
金子的冰凉触感和刮擦的刺痛,让“笑面佛”浑身一激灵。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我说……我说……”他喘著粗气,眼神里充满了对金子的渴望,“但你要先给我……先给我一片……就一片!”
周阳把手里的金叶子,塞进了“笑面佛”的嘴里。
金属的冰冷和血腥味瞬间充满口腔。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痛苦和满足交织在一起。
“笑面佛”像个贪婪的野兽,用舌头疯狂地卷著那片金子,仿佛要把它的味道全部吞噬。
周阳站起身,退回自己的凳子旁,重新坐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为了金子,拋弃一切信仰和坚持的男人,眼神里没有鄙夷,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漠然。
这世上,没有坚不可摧的心防。
只有不够诱人的价码。
审讯,有时候不是一门技术,而是一门经济学。
“现在,”周阳淡淡开口,“你可以开始了。”
“笑面佛”把金子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