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那束光(2/2)
母亲没理我,继续吹。
“妈,”我又说,“你是不是火生燃了也烧不大?”
母亲抬头看我。
我得意洋洋地说:“要不是我盖住了烟囱,你这火得灭。”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和我走到沙岩上面,我指著烟囱让她看,她一看就明白了。
她没骂我。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点后怕。她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你下次別干了。”她说。
“那火怎么办?”
“你先把那个草盖拿掉。”
这次我没用竹子,用的是家里一块粮仓的仓板爬上去。我心想,还是母亲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又上了屋顶,这次快多了。我把草盖揭开,扔到一边,趴在瓦上往下喊:“妈,你试试!”
灶膛里的火呼地一下就上来了。我趴在屋顶上,听见厨房里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闻见炊烟的味道从烟囱里冒出来,暖烘烘的。
母亲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我。雨丝细细的,落在她脸上。
“下来。”她说,“下次不许再上房了。”
我顺著仓板滑下来,浑身湿透,手上全是泥,裤腿被竹枝划了道口子。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拉著我回屋,给我换了一身乾衣裳,把那道口子缝上了。
后来我再也没上过房。
不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后来进城了,住的楼房屋顶够不著了。就算够得著,也没那个必要了——楼房的屋顶上没有亮瓦,也没有烟囱。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天下午。
趴在瓦上,阳光透过亮瓦照进堂屋,地上有一小片光斑。我透过那块玻璃往里看,看见自己家的堂屋,看见自己家的灶台,看见这个家从里面发著光。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离天空最近的一次。
也不是。是我这辈子,最不知天高地厚、也最理直气壮的一次。
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叫危险,知道什么叫摔下来会死。我再也不会干那种事了。可偶尔想起那个趴在屋顶上的小孩,心里还是有点羡慕他。
他什么都不怕。
他什么都不懂。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可以用一根竹子爬上去的,觉得问题全是可以用手扒开的,觉得烟囱是可以拿草盖盖住的,觉得母亲说“下次不许”就真的是“下次不许”——这次已经做完了,下次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会摔。
他不知道母亲站在雨里仰头看他的时候,心里有多怕。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趴在屋顶上,把自己家的亮瓦擦乾净了。
就冲这个,我原谅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