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声响(2/2)
我家屋址极好。右手边过一条田坎,就是一块倾斜的大石板。平日里是晒粮晒菜的,可放电影时,便成了天然的观影地——视野开阔,地势高,前后左右的村子都只能匯聚到这里来看。这让我从小就对电影多了几分亲近,仿佛那热闹,是自家院子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
只是好位置,常被自私的乡人早早占了。有人天不亮就扛著板凳去,拿绳子、背篓圈出一块地;有人拖家带口从几里外赶来,只为挨著银幕近些。我那时还小,挤不过大人,也抢不过別人家的孩子。但我不急,那时哥哥还在,父亲嘱咐他带我去,他便不得不应。
我记忆里最早的一场电影,是一个顛倒的世界。
那时我大概三四岁,哥哥被父亲吩咐著背我过田坎。他走得匆匆,脚步算不上稳,脚下一滑,我整个人往后仰去,倒掛在他背上。他慌忙扶住我,没让我摔在田埂的泥水里,我却趁机借著这顛倒的角度,看见了另一个天地——
火把像星星,一串串的,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又散开去,像银河落到了地上,落在田埂上,落在水田里,落在每个人回家的路上。
我忘了那晚放的是什么电影,只记得那满地的火把,和倒著看世界的惊奇。
后来电影散场时,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父亲又让他背我回去。他沉默地蹲下身,我趴在他僵硬的背上,迷迷糊糊地看著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远,像一条游动的火龙,在山间缓缓游走。彼此间没有半句言语。
他背著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过那些火把,有没有觉得那个趴在他背上的弟弟很沉。我只记得,他的背很硬,硌得我胸口疼,可我没有说。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后来长大些,我再也不用依仗他带我,便自己跟著人群跑,反倒觉得自在许多。太阳还没落山,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扛板凳的,背孩子的,提火把的,从各条田埂上匯过来,像溪流奔进池塘。银幕在两根竹竿间撑开,白生生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天彻底黑下来,放映机吱呀吱呀地转起来,一束光射出去,银幕上便有了人影。那一瞬间,全场骤然安静。人们屏住呼吸,看著那个方方正正的光影世界,像看著另一个遥远又鲜活的时空。
电影多是战斗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翻来覆去就那几部,可每回看都像头一回。台词被我们背得滚瓜烂熟,第二天在田埂上碰到,总要学上几句,仿佛自己也是电影里保家卫国的战士。
有时候胶片会断,银幕上一片空白,放映员打开灯,手忙脚乱地接。人群便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著急,有人嘆气,可没人捨得走。发电机也有没油的时候,喇叭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哑了。人们还是不走,就那么在黑地里等著、聊著,好像只要银幕还在,这场热闹就没散场。
最让我著迷的,是电影里的音乐。那是田间地头没有的声音——衝锋號嘹亮刺耳,插曲婉转深情,有时候是软软的女声独唱,从银幕里飘出来,钻进耳朵里,痒痒的。
电影散场时,是最壮观的。人们点燃带来的竹火把,一个接一个,火苗窜起来,在夜色里连成一条长长的火龙。火龙在山间小路上游动,蜿蜒著,缓缓地,向四面八方散开。我站在田埂上看著,总觉得那是天上的星河,被人间借了来,缀满了回家的路。
后来我进了城,在电影院里看过无数大片,银幕比晒场还大,音响比喇叭还响。可我再也没看过那样的电影——银幕是白布撑在两根竹竿间,座位是田坎或石板,头顶是满天星斗,脚下是软泥青草。观眾们一边看一边嗑瓜子,看到精彩处齐声叫好,看到伤心处有人抹泪,烟火气裹著光影,暖得人心头髮烫。
前些年回老家,听人说哥哥去了外地,很多年没回来。我没有问为什么,就像小时候趴在他背上,不问疼不疼,不说谢谢。我们兄弟之间,好像从来不需要说这些。
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晚上——他背著我,走很长的路,火把在身后明明灭灭。他大概不知道,那个倒著看世界的孩子,把那一夜记了一辈子。
那些光影,我確定是我亲眼见过的。它们和爆米花的甜香、草木灰的苦涩、夜空里的星子、喇叭里飘来的歌声一道,被岁月酿成了糖,又硬又甜,含在嘴里,久久化不开。
每每想起,眼前便亮起一片火把,像星星,像银河,落在田埂上,落在漫山遍野、盛满温柔的童年里。
他背著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火把在身后明明灭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