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尔乌斯(2/2)
兰尔乌斯发出一声惨叫。那声惨叫很纯粹,没有任何修饰,就是喉咙被恐惧和疼痛同时掐住时挤出来的那种声音。他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向鬼同的脑袋。
“砰。”
一脚將鬼同踹飞
兰尔乌斯疯了似的伸手去扯。他把鬼同嵌入自己身子里的指甲从腿上上硬生生拔出了下来。
他拖著受伤的小腿继续跑。
每跑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就会和空气接触一次,像刀割一样的疼痛。
他的脚后跟甩出红色液体,在地上留下一串断续的红点,像是什么东西在给他指路。
身后传来布匹撕裂的声音。
他猛的一回头。
那只从迷你胃袋里钻出来的恶鬼已经扑到了他身后。利爪上掛著东西——他背后的长袍碎片,抓破了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一阵冰凉——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神经末梢还没来得及把疼痛信號传达到大脑,那一瞬间是凉的,像有人在他的背上贴了一块冰。
然后疼痛来了。不是刺痛,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瀰漫性的、像是整个后背都在被火烧的剧痛。
疼!
非常疼。
但兰尔乌斯不敢停。他知道停下来意味著什么。那些东西不会杀死他——它们不会给他那么痛快的结局。它们只会把他拖进地底,拖进棺木里,拖进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腐烂和蛆虫的地方。
他拼命跑。
身后传来老妇人“嗬嗬”的怪笑声。然后是“咔嚓”一声——她把鬼同头颅从脖子上拧了下来,又安上了別的什么东西。兰尔乌斯不敢回头看。只要回头那个老太太就会把兰尔乌斯的头拧下来,装到他自己的身上。
兰尔乌斯拼命的向前跑他只知道身后追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脚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那些脚步声不齐,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但它们的方向是一致的,它们的目標是一致的,它们不会累,不会喘,不会停。
他衝过一座墓碑,又一座墓碑。墓园的围墙已经在视线尽头了。那道墙不高,大约一人半的高度,灰色的石砖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他几乎要笑出来——只要翻过那道墙,只要进入街道,只要有人看见,这些东西就不能——
脚下一绊。
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是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了一块。那块泥土大约有脸盆大小,塌陷的深度大约有半米,边缘整齐得像是被什么工具挖过。他的右脚踩进了那个坑里,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前扑去。他的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额头重重地撞在一座冰冷的墓碑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墓园里迴响。那声音很大,大到像是一口钟被敲响了,大到他能听见它在墓园的石墙之间来回反弹,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空气里。兰尔乌斯的眼前一阵发黑,不是全黑,是那种他用力揉眼睛之后会出现的、带著彩色噪点的黑。
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液体很稠,流得很慢,经过他的眉骨时分成了两股,一股流进了他的眼睛,一股顺著鼻樑往下淌。流进眼睛的那一股把他的视线染成了红色,世界在他的视网膜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红。
他挣扎著想爬起来。手掌撑在泥地上,泥地很滑,他撑了两次都滑倒了。第三次他终於撑住了,膝盖离开地面,腰挺起来,然后他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那只手爪是从墓碑后的泥土里伸出来的。
惨白,枯瘦,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都像是没有皮肉的骨架,他能看清指骨之间的关节间隙,能看清腕骨处那几块小骨头排列的形状。
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住他的脚踝,
兰尔乌斯拼命蹬踹。他的另一只脚不停地踢那只手爪,踢在手指上,发出“咔咔”的声音,像踢在一堆乾柴上。有两根手指被他踢断了,断口处露出白色的骨髓,但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骨渣。
但那只手爪没有鬆开,断掉的手指依然扣著他的脚踝,断口的骨茬刺进了他的皮肤里。
他被拖进了地下。
下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一直沉到地心。周围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纯黑。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平面。
“哐当。”
头顶传来沉重的响声。是棺木盖。他被拖进了一口棺木里。
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那种黑不是他在关灯之后闭上眼睛看到的那种黑——那种黑至少还有眼皮內部的血色,还有视觉残留的光斑。
这里的黑是吞噬一切的黑,连他把手伸到眼前都看不见任何东西的黑。空气又湿又冷,带著浓烈的腐臭味,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餿了好几天的肉汤。
他能感觉到湿气附著在他的皮肤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水珠里带著黏性,让他的皮肤发痒。
兰尔乌斯拼命眨眼睛。他的睫毛上沾著泥浆,眨眼的时候上下睫毛粘在一起,要用力才能睁开。
他试图让瞳孔適应这片黑暗,但他的瞳孔已经放到了最大,视网膜已经接收到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光子——没有。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贴著他的后背。
冰凉。僵硬。带著骨头的稜角。那种冰凉不是冷,而是一种能把他身体里的热量主动吸走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开了一个洞,他的体温正从这个洞里源源不断地流失。
一具白骨。
那具白骨就躺在他身后。冰冷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骨爪扣在他腹部。他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食指和中指扣在他肚脐上方,无名指和小指在右侧,拇指在左侧。它们扣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內臟被轻微地挤压。
稍一用力,那些骨爪就能刺穿他的腹壁,
兰尔乌斯甚至能感觉到白骨的下頜骨正搭在他的肩膀上。那是两块骨头——下頜骨的左右两支,分別搭在他左右两侧的锁骨上。骨头的末端是圆钝的,但圆钝不代表不锋利,就像筷子不锋利但能戳穿一张纸。空洞的眼眶正对著他的侧脸,不是在看他,是在对著他。
能感觉到那股“视线”——不是目光,是一种聚焦,是一种注意力的指向,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通过那两个空洞打量著他的灵魂。
“啊!”
他叫得嗓子都劈了。声带在那一瞬间被过度拉伸,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他疯狂地扭动身体,在白骨的怀抱里挣扎。
他的后背和胸骨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是骨头和骨头在互相挤压。他的指甲在棺木內壁上刮出一道道血痕,指甲劈了,劈到肉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
他终於摸到了棺木侧面的一处腐朽破洞。
那个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洞的边缘是腐烂的木板,木板已经变成了海绵一样的质地,手按上去会陷进去,渗出黑色的汁液。他用尽全身力气从那道缝隙里挤了出去。
他能感觉到白骨的骨爪在他的腹部拖出了一道道血痕,能感觉到棺木的碎木屑扎进了他的皮肤里。
连滚带爬地钻出了墓穴。
泥土。光线。空气。
他又回到了地面。
但墓园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墓园。
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滩黏腻的有机物。不是湿的泥地——有活著的特性。很稠,厚度大约能没过脚踝,顏色是特有的铁锈色。
表面有一层油膜,油膜在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泽,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嘰咕嘰”的声音,像是踩在某种內臟上。那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腥臭味。浓到令人作呕,浓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腐水。他的鼻子会在几秒钟內適应这种气味——不是闻不到了,是嗅觉神经被过度刺激之后暂时罢工了。但他能尝到空气中悬浮的每一个分子,甜的,酸的,苦的,咸的,鲜的,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描述的、让人想吐出来的噁心。
他了他抬起头。
一只手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抓挠,指甲磨掉了。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砂纸上打磨。地面被他的手爪刨出了一道浅浅的沟,沟里积著黑色的液体。
但他的速度很快。不是正常人爬行的速度,甚至比正常人走路还快。他的手臂每撑一下,身体就能向前移动大半米。节奏均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別过来………別过来………”
兰尔乌斯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那声音沙哑、颤抖、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刀锯一根湿木头。他转身想跑,但脚下的烂泥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不是泥变稠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泥里抓住了他的脚踝。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不是手,是某种更柔软、更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像是一条被剥了皮的蛇,缠绕著他的脚踝,越缠越紧。
他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脸直接埋进了那滩泥里。
他撑著手臂想爬起来。手掌按在了一块沾满腐肉的石块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腐蚀。
他猛地抽回了他的手。
手掌上的皮肤已经留下一层亮晶晶的膜。
兰尔乌斯看著自己露骨的手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尖叫声。
那声尖叫很长,很尖锐,从高到低,从尖到粗,最后变成一种乾呕的声音。他的眼泪和鼻涕同时流了出来,糊了一脸,形成一种灰色的糊状物。
他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地面裂开了更多的缝隙。那些缝隙不是直线,而是弯曲的、分叉的,像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
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液体,液体冒著气泡,气泡破裂的时候会释放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一只又一只惨白的手爪从泥土里伸出来,有的只伸到手腕,有的伸到了小臂,有的伸到了肩膀。它们在空气中抓挠,有的在抓地面,有的在抓空气,有的在抓自己的手臂。
一个一个的恶鬼爬了出来
它们爬出来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是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像蚯蚓;有的是从墓碑后面绕出来的,像人;有的是从半空中掉下来的,像熟透的果子。
它们三三两两,密密麻麻,排成一道歪歪扭扭、却不可阻挡的潮水,朝兰尔乌斯涌过来。
每一双眼睛里都翻涌著嗜血的怨毒
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低沉的嘶吼。那些嘶吼的音调不同,频率不同,但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声。那和声不美,不安魂,不让人平静。它让人发疯。
每一只手爪都在抓挠著空气,抓挠著泥土,抓挠著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那些手爪有的有指甲,有的没有;有的有皮肤,有的没有;有的有五根手指,有的只有三根。但它们的目標是一样的。
兰尔乌斯跑出了墓园的大门。
他跑上了街道。街道上空无一人。这不是比喻,是真的空无一人——没有行人,没有马车,没有流浪狗,连路灯柱上常驻的那只乌鸦都不见了。
阳光惨白地照在石板路上,石板路的缝隙里长著枯黄的草,草的叶尖在微微颤抖,但没有风。没有影子——所有的物体都没有影子,包括他自己。
身后那些东西没有追出来。它们在墓园的大门口停下了,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它们。但它们的声音没有停下。那些声音依然在他脑子里迴荡——
“饿……”
“嗬嗬……”
“咔嚓……”
他拼命的跑著
他再也迈不动一步了。
他瘫倒在一座教堂的台阶上。
台阶是石头的,冰凉,粗糙。他躺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形成一种灰色的硬壳。
背后是一片撕裂伤,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在收缩,把伤口拉成一个椭圆形,像是一张正在说话的嘴。
教堂大门紧闭。
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像俯视著他。那些圣徒的表情是统一的——慈悲,怜悯安详。但在惨白的光线下,那些表情变了。慈悲变成了冷漠,怜悯变成了嘲讽,安详变成了麻木。
兰尔乌斯的伤口已经凝结他大口的喘著气,像是一前的教堂,可以给他带来一点点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