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二十章 新政派的橄欖枝(2/2)
离开赵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齐衡的马车在街角停著,这是在等钱景徽,他两下了马车並肩而行。
“景徽兄,赵伯父对你颇为器重,为何不答应?“齐衡天真地问道,眼中满是不解。
“答应什么?“钱景徽面不改色。
“就是……“齐衡压低声音,“赵伯父想让你为新政发声的事啊。我听同窗说,赵伯父在朝中是新政派的骨干,若是能得他举荐,將来……“
“將来如何?“钱景徽停下脚步,看著齐衡。
齐衡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囁嚅道:“將来……入仕的路会好走一些。“
钱景徽微微一笑,继续向前走去。
“受人器重是好事,替人衝锋是险事。“他淡淡地说道,“你还小,慢慢就懂了。“
齐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汴京的街市渐渐安静下来,路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
“景徽兄,“齐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犹豫,“你说……朝堂上的事,真的有那么复杂吗?“
钱景徽看了他一眼。齐衡是齐国公府的嫡子,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还未真正见识过官场的险恶。
“复杂?“他摇了摇头,“不是复杂,是危险。“
“危险?“
“你记住,“钱景徽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你以为的新政是好的,旧法是坏的——这只是你以为的。真正到了那个位置上,你会发现,好与坏、对与错,全都模糊了。剩下的只有——“
他顿了顿。
“只有利害。“
齐衡沉默了。他看著钱景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同龄人比自己想像的要深沉得多。
“我举个例子,“钱景徽放慢脚步,“范相公推行抑侥倖,裁撤冗官,听起来是好事。但那些被裁撤的官员,他们背后是成百上千的百姓——胥吏、僕役、匠人,都指著那点俸禄过日子。你裁一个官,断的是多少人的生计?“
齐衡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再说明黜陟,以政绩论升黜。听起来也是好事。但政绩怎么算?谁来评判?谁来监督?一旦这套制度落入有心人之手,就成了党同伐异的利器——支持你的就升,反对你的就黜。久而久之,朝堂上还有什么公义可言?“
齐衡低著头,若有所思。
钱景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些道理,齐衡现在未必能完全理解,但种子已经种下。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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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回到国子监时,赵慕白从后面赶了上来。
“景徽兄,慢走。“他赶上前来,脸上依旧带著那副热情的笑容。
“赵兄。“钱景徽微微点头。
“今日之事,家父让我转告景徽兄——不必急著回答,且看日后风向。“赵慕白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钱景徽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默念著那句话。
“且看日后风向。“
他当然知道日后的风向是什么。
庆历五年春,新政失败。庆历五年夏,新政派被清算。庆历五年秋,朝堂洗牌。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保持中立,远离风暴之眼。
齐衡在一旁看著他,欲言又止。
“走吧,“钱景徽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斋舍。明日还有功课。“
夜风吹过,带著几分凉意。两人並肩走入国子监的大门,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钱景徽走在青石板上,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稳。
新政派的橄欖枝,已经向他递来,但他不会接住。
因为他知道,这枝橄欖的尽头,不是青云直上,而是万丈深渊。
他需要在庆历五年春之前,找到一个完美的藉口,从国子监全身而退。
而这个藉口,他还在斟酌,他需要耐心。
但耐心也是他最大的武器——前世读博时养成的习惯,让他能够安静地等待最佳时机。不急、不躁、不贪、不恋,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
国子监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影投在青石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钱景徽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与齐衡一同消失在斋舍的长廊深处。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昇平楼的灯火,没有赵知远的审视,没有新政派与保守派的拉拢。
只有一方棋盘,黑白交错,落子无悔。
而他已经看清了整盘棋的走向,他不想在这局里做棋子,他要等下一盘棋,做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