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十一章 树欲静(2/2)
“你能这样想,很好。“他说,“但……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掺和,就能不掺和的。“
“孩儿知道。“钱景徽说,“所以孩儿会更加小心。在国子监里,只谈学问,不论政治。就算有人逼问,也绝不表態。“
钱晦点点头,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比为父当年聪明。“他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也比你祖父聪明。“
钱景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父亲。
饭厅里的烛光摇曳,在父子俩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这一刻,钱景徽忽然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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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子监后,钱景徽更加谨慎地维持著自己的“人设“。
经义课上,他认真听讲,积极做笔记,但从不主动发言。策论练习中,他写得中规中矩,既不出错,也不出彩。课余时间,他把更多精力放在研读经典上——《春秋》《左传》《史记》,一本一本地啃。
齐衡来找他时,常常看到他伏案苦读的身影。
“景徽兄,你最近怎么愈发用功了?“齐衡好奇地问。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钱景徽笑道,“经义是根基,根基扎实了,將来走哪条路都不怕。“
齐衡点点头,似懂非懂。
“对了,下月的经义辩论,你还去观战吗?“齐衡问。
“去。“钱景徽说,“但不是去参与,而是去学习。看看別人是怎么论证的,怎么驳斥的,对自己也是一种提高。“
齐衡笑道:“景徽兄总是这般谦虚。“
钱景徽没有解释。
他不是谦虚,他是在为自己铺路。
无论將来是走科举之路,还是通过其他途逕入仕,扎实的学问都是根基。而在国子监这个危险的舞台上,只有让自己变得“无害“,才能安全地待到退场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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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钱景徽独坐斋舍,摊开一本《春秋左氏传》。
烛火摇曳,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盯著那些古老的文字,心思却飘到了別处。
钱晦的话在他脑中迴响:“你祖父当年便是因党爭而坠落的。“
这是钱景徽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关於祖父的往事。前世他做宋史研究时,曾在论文中討论过钱惟演的政治生涯——那个与吕夷简交好、在党爭中起伏的男人。但那是学术视角的分析,冰冷而客观。
此刻,当他以钱惟演孙子的身份重新审视这段歷史时,感受完全不同。
党爭,不仅仅是史书上的一行字,而是真实发生在自己家族中的悲剧。
钱惟演当年选择了站队,选择了与吕夷简结盟。这个选择曾经带给他荣耀和权力,但最终也导致了他的坠落。如果当年他能保持中立,如果能像钱晦现在这样观望不站队,结局会不会不同?
钱景徽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重蹈祖父的覆辙。
“韜光养晦。“他轻声念出这四个字。
这是他穿越以来一直秉持的策略,也是他从钱惟演的悲剧中汲取的教训。
窗外传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钱景徽吹熄烛火,躺在床上,望著漆黑的屋顶。
还有大约一年。
一年后,庆历新政將彻底失败,国子监將经歷一场清洗。到那时,今日这些慷慨激昂的学子,有多少会被捲入漩涡,有多少会身败名裂?
而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退路。
这不是懦弱,这是生存的智慧。
钱惟演当年没有做到的,他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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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钱景徽照常去上课。
国子监里的气氛依旧紧张,学子们的爭论依旧激烈。但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环境中保持沉默——不是冷漠的沉默,而是专注的沉默。
专注於自己的学问,专注於自己的目標。
课间休息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廊下閒庭信步,而是留在座位上,埋头苦读。偶尔有同窗过来攀谈,他也只是礼貌地应付几句,然后继续看书。
“钱景徽最近怎么愈发沉默了?“有人私下议论。
“怕是怕了。“另一个人低声道,“上次那篇策论出了风头,被各方盯上,现在学乖了。“
“此人城府极深,不可不防。“
这些议论传入钱景徽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让人议论去吧。只要不被捲入漩涡,被说几句閒话又算得了什么?
下月的经义辩论,他要去观战,但绝不参与。
未来的路还很长,他需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就像钱晦说的那样:学问是根基,根基扎实了,將来走哪条路都不怕。
而此刻,他要做的,就是打好基础,等待时机。
等待那个可以让他安全退场、重新出发的时机。
春风拂过窗欞,带来远处书声琅琅。钱景徽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的《春秋》,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风云变幻,他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这是他对父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