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六章 入国子监(1/2)
年关过后,汴京城里还残留著几分年节的喜气。街巷里的红灯笼还没撤完,各家门前的春联被寒风卷得簌簌作响,墨跡已经有些褪色了。
钱景徽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向父母提出了入国子监读书的请求。
“孩儿想过了。“他站在堂屋中央,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钱氏子弟当以学问立身。家塾虽有学究,但学问一道,闭门造车不如出门合辙。国子监乃天下英才匯聚之地,孩儿想去见识见识。“
钱晦端著茶盏,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知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大宋最高学府,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勛贵之后、各州举荐的俊才,才有资格入学。以钱景徽的家世,入学不是问题。问题在於,国子监里朋党之风日盛,新政派和保守派的子弟在里面明爭暗斗,他不想儿子捲入其中。
“国子监……“他放下茶盏,眉头微皱,“那里头的水,比太常寺还深。“
“孩儿知道。“钱景徽垂下眼,“孩儿只是想读书。旁的事,孩儿不会掺和。“
李氏在一旁听著,忽然开口了:“惟演公之孙,岂能不入国子监?“
她这句话说得轻,但分量很重。钱惟演——已故枢密使、追赠文僖公,那是钱家最显赫的名字。作为文僖公的孙子,如果连国子监都没进过,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钱晦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儿子,最后嘆了口气。
“也罢。“他说,“我明日去衙门里问问,看需要哪些手续。“
---
手续办得很快。
吴越钱氏的家世摆在那里,加上李氏的皇亲身份,国子监的学正连例行的考校都免了,直接批了入学文书。钱景徽拿著那张盖著国子监大印的纸,心里清楚——这不是他的本事,是他祖父的余荫。
入学那日,是个早春的好天气。钱景徽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束一条素色丝絛,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別住。他没有刻意打扮,但也没有刻意朴素——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该有的体面要有,不该有的张扬也不能有。
国子监在汴京城的东南角,占地极大,红墙碧瓦,飞檐斗拱,处处透著皇家气派。门口站著两个穿皂衣的门吏,见他递上入学文书,验过无误,便放他进去了。
钱景徽跨过那道门槛,心里微微一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就站在了庆历朝堂的棋盘边缘。国子监不是单纯的读书之地,它是大宋官僚体系的预备营,是各路势力角逐的缩影。前世他研究过国子监的政治生態,写过论文,但那是在图书馆里翻故纸堆。现在,他要亲身走进那个世界了。
学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穿著一件半旧的绿色官服,看起来和蔼可亲。他接过钱景徽的文书,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钱景徽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钱六郎?“他问。
“正是学生。“
“好,好。“学正点点头,“文僖公之孙,果然气度不凡。“
他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办理入学手续的少年都听见了。有人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钱景徽;有人撇了撇嘴,露出几分不屑;更多的人是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带著审视——像是在掂量这个“文僖公之孙“的分量。
钱景徽微微頷首,面色沉静如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吴越钱氏、文僖公之孙“这个標籤就会贴在他身上,甩也甩不掉。有人会因为这个標籤对他示好,有人会因为这个標籤对他敌视,还有人会因为这个標籤对他敬而远之。他需要的,是在这些复杂的目光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学正带著他穿过几道迴廊,来到一间宽敞的讲堂。讲堂里已经坐了三四十个少年,年龄从十四三到十七八不等,穿著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华贵,有的朴素,有的介於两者之间。他们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刚出巢的蜜蜂。
“诸位。“学正拍了拍手,等讲堂里安静下来,才开口介绍,“这位是新入学的钱景徽,文僖公之孙。大家日后同窗,要互相照应。“
话音刚落,讲堂里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钱景徽。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淡淡的敌意,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钱景徽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是一件被摆在柜檯上的货物,正在被眾人估价。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刻意表现。只是微微躬身,向眾人行了一礼,然后径直走向讲堂角落的一个空位,安静地坐了下来。
---
第一堂课是《春秋》。
讲经的是个老博士,鬚髮皆白,声音嘶哑,但讲起经义来头头是道。钱景徽坐在角落里,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同窗。
他注意到,讲堂里的座位分布很有讲究。
前排坐的多是衣著华贵的少年,他们或坐得笔直,或微微后仰,神態间带著一种从小养出来的从容。中间几排是衣著普通的少年,他们大多低著头,认真地记著笔记,偶尔抬头看看博士,又赶紧低下头去。后排则比较杂乱,有交头接耳的,有趴在桌上打盹的,也有像他一样安静旁观的。
钱景徽心里渐渐有了数。
前排的那些,多半是勛贵子弟,从小锦衣玉食,对学问未必有多上心,但家世摆在那里,天然就高人一等。中间的那些,多半是寒门俊才,靠著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对学问最为认真,但也最为谨慎。后排的那些,成分复杂,有的是混日子的,有的是有真本事但不屑表现的,还有的是在等待时机的。
他正想著,下课的钟声响了。
老博士收起讲义,缓步离去。讲堂里顿时热闹起来,少年们纷纷起身,或结伴去茅房,或聚在一处閒聊,或独自坐在原位看书。
钱景徽没有动。他坐在角落里,翻开刚才记的笔记,准备再温习一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钱兄。“
钱景徽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著一条玉带,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整个人透著一种从小被精心教养出来的温润气质。
“在下齐衡,久闻钱兄大名。“那少年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清越,“家父齐国公,与令祖父文僖公同朝为官,算起来,你我两家还是世交。“
钱景徽心中一震。
齐衡。齐国公府的小公爷。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某些模糊的记忆。前世读《知否》的时候,他记得这个名字——齐衡,元若,齐国公府的独子,盛明兰的初恋,那个温润如玉却终究与心爱之人错过的少年。
他真的是那个齐衡?这不是真实的歷史吗?一瞬间钱景徽开始怀疑他到来的这个世界。
钱景徽面上不动声色,起身还了一礼:“齐兄客气了。景徽初来乍到,还请齐兄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齐衡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我也是去年入的学,比你早半年罢了。国子监里的规矩,我倒是知道一些,钱兄若有不明之处,尽可问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